真是一對雨後天晴的老相好。那天是安布羅斯請客,到了周末我回請他們吃午飯,還帶他們去逛舊書店,安布羅斯買了康拉德一封信札。詹妮很想多看中文書,安布羅斯得空總要帶她到我家挑選,讀完一批歸還一批再借一批。她說她外公早歲在上海寫鴛蝴小說,她父親開印刷廠印教科書,她在香港讀完中學才去英國,中文是家學,英文是師承,英文再好終究比不得中文親:「你一定想不到,我十來歲見過書法名家馮文鳳跟她學過書法!」膽瓶花落硯池香,這樣的民國閨秀跟安布羅斯談康拉德竟然也談得有板有眼,連版本都比他熟。八月裏安布羅斯說他們總算安頓下來,他天天清晨又到小餐館吃早餐,不吵醒詹妮,讓她多睡一兩個小時:「守寡五六年,一個人在美國謀生不容易,身上小病不少,回到我身邊正好養一養!」老先生一臉慈愛,幾乎真把詹妮當女兒了。他說他離婚也十八年了,早該結束孤單的日子。
「真替你們高興!」我說。
「謝謝你,我的朋友。」
「中國人講緣,英文沒這個字。」
「詹妮也這麼說,緣份勝過婚書!」
那年冬天倫敦下了幾場大雪,肯辛頓一片銀白,我家門前小樹園裏的老樹都快禿光了,乍看陌生得要命。一天清晨,我在餐館門口巧遇詹妮攙扶着安布羅斯慢慢走過來:「奇怪,倫敦沒人種梅花,」詹妮說,「天這麼冷,江南蠟梅多清香,想死我了!」安布羅斯抿嘴一笑悄悄拂掉她呢絨帽上的雪花。
董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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