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新聞》的角色深入民心，也叫人好奇：架着一副墨鏡，陰陽怪氣的太監「小豪子」，卸下了那件紅袍清裝，本身是個怎樣的人？帶着這疑問跟曾志豪訪談，只見他充滿急才又熱情洋溢，3秒內便立刻演繹出記者手上的新聞素材。再訪吳志森，這位在台上嬌聲嗲氣的太后，私底下卻冷峻嚴肅，「《頭條新聞》是主流媒體中的政治漫畫，雖然每個角色都不是真實的，但卻又比真的東西更真實。」一語道破這經典節目的特色：所謂的嘲諷手法，不是警隊眼中的「抹黑」，而是一種政治諷刺作品的體現（political satire）。

製作秘辛 2分半鐘一個gag考急才

揭開《頭條新聞》的神秘面紗，原來此節目的劇本都是由曾志豪主力撰寫。為了緊貼時事，每次劇本也要很快定案，以星期五傍晚出街為紅線，星期一至三，他會先跟拍檔吳志森各自沉澱、挑選當下的新聞大事，星期四中午開會，下午3時半寫好大綱，曾志豪便會拿着這份大綱，在外面找地方坐下來，默默地寫稿。《頭條新聞》時間總長約20分鐘，吳、曾兩人的唱戲卻已佔7至8分鐘左右，「每個gag都不會超過2分半鐘。越拖得長，gag就會減弱。」

曾志豪創意洋溢，思潮如一匹奔馳的馬：「最高紀錄，試過6點左右已交了稿給監製，但後來卻發現寫得太快，不夠精闢。」隨警察對節目的投訴增多，加上觀眾期待主持過招，曾志豪笑言，他花了更多時間「耍功夫」，就算下班了仍埋首度橋、反覆思量，成為其在平日湊仔以外的繁重任務，「我一寫，就寫到晚上10時才會寫完，但可能才寫了兩稿。餘下一稿可能休息一下，回到家中再寫。」他又指有時星期五，突然遇上重大新聞，即使臨開播前，他也會修改內容，甚至重寫劇本，「大概只有一個多小時，然後即刻埋位做戲。」

幽默中堅持唯真為善

吳志森則笑稱個人的角色是勒住這一匹野馬，分辨甚麼是good taste或bad taste，「我對某些事情比較敏感，有時一看便說，這不能做笑話。例如去話人的缺陷或病症，是不行的。」這時的他好比報紙中的「編輯」，分別是吳志森有時也用自己的人脈來收風，驗證或新增一些素材的內容；偶爾靈機一觸，也會為劇本加一個笑點。

曾志豪直言，他與前輩森哥是「互補」的關係，「他比我冷靜點，我有點主觀、感情用事，他就不會輕易帶個人色彩走入劇本。」吳就坦言自己在主流傳媒混過多年，會比較懂拿揑甚麼內容會惹來政府部門投訴，「從前香港仍比較開放和包容。我拿揑的標準應該沒事，不會被抽秤、不會被投訴。」他嘆道：「但今天你見到，無論我怎樣拿揑，也會被人投訴。」

政評不能「偽中立」

事實上，《頭條新聞》啟播近31年，一直惹火又具爭議性，曾有左派人士如前政協常委徐四民批評節目「陰陽怪氣」，也有權貴如前行政長官董建華指它是「低級趣味」，如今在軍警橫行的年代，更首次有警務處處長兩度去信港台，指節目內容與事實不符及造成誤導等。在3月3日的公開信中，鄧炳強更指摘節目從來沒有譴責或批評示威者縱火、破壞等行為。

「以廣播處處長梁家榮的說法，《頭條新聞》從來不是新聞。」吳志森解釋，嚴格來說，《頭條新聞》是評論節目，運用誇張化的形式把新聞表現出來，但當中素材必須經過核實，「即使屬於政治漫畫，用詼諧的手法去表達新聞也好，都要fact check。」他又指編輯團隊把每隻字都審核過、斟酌過，才會播出街。

那麼意見是否需要平衡？他指評論要尖銳，絕不能「偽中立」，借用英國80年代面世的政治諷刺處境喜劇《Yes, Prime Minister》為例子，指它的主旨既然是諷刺皇室或官員的偽善，那就不會突然穿插嘲諷在野派的橋段，否則就會淪為四不像。「你叫我們各種意見打五十大板，對不起，我們沒有扮演這種角色。慢慢把尖銳的稜角磨平，笑話不要去太盡，結果就不好笑。」這也是它與嚴肅節目《視點31》的最大分別，不是一位主持請立場懸殊的嘉賓來激辯，而是主持的觀點滲進了角色。

「小豪子」曾志豪就定義《頭條新聞》為一套「喜劇」，如周星馳或許冠文電影，甚至是黃子華的棟篤笑般，只是內容換成了新聞，並用上黑色幽默來揶揄社會大事。在反送中運動期間，他的壓力特別大，事關看到示威者頭破血流、警察開槍的畫面，也要頂着情緒，「你要笑出來，就是舉重若輕，站後一格，才能夠用看破世塵的眼光去笑。」對於警務處處長鄧炳強如臨大敵般投訴節目，他無奈道，「現實很多事情都改變不到，不笑還可以做甚麼呢？」

恐打開審查缺口 為民意迎難而上

曾志豪也不諱言，隨外界投訴漸多，承受的壓力也漸大，「度橋或構思題材，明明只應考慮公眾，或好笑與否，現在真的要想埋警察。」他舉例，早前收到警隊的投訴信，每一頁紙都質問一細節，「可能節目提及『大量』警察，對方覺得『大量』此詞彙用得不對，又投訴一句。你這句似乎暗指甚麼，又highlight那一段。」

曾志豪怔一怔，「想到這裏就會頭痛。那不如算了，反正這gag又不是那麼好笑。」他堅持說真話，但考慮的事情多了，就如引用路透社的數據，以前林鄭於酒會上的「三萬警」外洩錄音可立刻拿來做笑話，但早前引述外交消息指武警混入香港時，他卻再三猶豫，只因資料未經證實，「現在會審視一下，這件事是否不能被挑戰，或被辯駁。」他又補充，「當然也有另一因素，因為『三萬警』當時已被全港流傳，加上林鄭本身也不否認。」

吳志森說，一個政治諷刺節目，若自我審查會流失觀眾，「你問我有沒有？我不知道，因為它是無色無味無臭，在未有徵狀前，我們不自知。但我擔心這情況會出現。」他又沉穩地分析，自從警隊投訴港台以來，左派人士、建制派均紛紛四出搞抗議向港台施壓，「以我見解，他是想用《頭條新聞》打開缺口，總之要把香港電台置諸死地。」

吳志森表示一定要守住，若任由缺口打開，便會侵蝕新聞自由、言論自由，「最後連說笑話的自由也沒有。」他又指《頭條新聞》最大的保護網是「民意」，包括一夜間便有數萬人簽名聯署撐港台，以及每集以幾十萬計的瀏覽量。曾志豪說，見到網民的踴躍支持，絕不會輕言投降，「若問這節目或香港電台會否被孤立？我會說，也許節目會被權貴孤立，但我們與民眾很connect。」

記者：陳娉婷
攝影：郭于祺、林正言、香港電台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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