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北國父紀念館舉辦的孫中山伉儷特展,有從北京宋慶齡故居借到的一批文物,加上國民黨黨史館的館藏,是個觀光賣點。
對國民黨來說,建國百年,國父紀念館是大陸觀光客必訪景點,每天都有近五千人去瞻仰國父銅像,現在舉辦鶼鰈情深的特展,自然有其吸引力。對共產黨來說,建立民國的革命先行者的夫人,臨終卻加入了共產黨,足以說明歷史的歸趨。雙方都有統戰目的,但由孫夫人引起的歷史記憶恐怕不會讓人對國共有甚麼正面評價。國民黨向來宣傳蔣介石是孫中山的革命嫡傳,但在宋慶齡眼裏,蔣卻是孫的叛徒。蔣依靠藍衣社的法西斯組織,發展出一套絕對效忠領袖,以暗殺行動來消滅異己的特務統治,在孫夫人看來,也背叛了孫的民權主義。所以她憤然同蔡元培等學界名流成立「民權保障同盟」,希望以法律行動來制止政府的非法拘禁和酷刑。這當然是以卵擊石。「同盟」連它自己的總幹事也「保障」不了,中央研究院學者楊杏佛,首先就在上海法租界被國民黨特務刺殺。
後來同樣由文教界知識分子成立的「民主同盟」,對阻止蔣的特務統治也絲毫起不了作用。國共內戰期間,「民盟」成員西南聯大教授李公樸、聞一多在幾天之內相繼被殺。孫夫人以她的特殊地位,也僅能身免。
共產黨的勝利並沒有給「民權」帶來「保障」。中共建政後,孫夫人雖然頂着人民政府副主席、人大副委員長的光環,實際上,卻是一個花瓶擺設。在中共專政下,孫中山的「民治、民有、民享」的理想已淪為「黨治、黨有、黨享」。以前孫夫人還能公開宣揚的民權主張,在「新中國」卻變成禁忌。
革命已成囚籠,囚籠裏的孫夫人,也只能在「內部」上書。工商界改造時期,她勸告共產黨不能自毀當初對民族資本家的承諾,毛則批評她是要代表資本家講話。她認為建政時期應讓老百姓休養生息,不能接連不斷搞運動來折騰人民,但共產黨只把她的忠告當耳邊風。她不能接受毛發起的反右運動,也不能接受「大躍進」的倒行逆施,更不能接受文革的瘋狂暴行。為此她稱病拒絕參加會議,她要求辭卸一切官銜,不想做政治上的點綴。毛的回應是,她若不能接受中國的變化,可以出走到海峽對岸或香港外國去。宋慶齡卻堅持她的一生要在中國土地上走完最後幾步。在萬念俱灰的時刻,她甚至有過厭世念頭。理想的幻滅深深折磨着她,她覺得自己再無資格與孫中山相提並論。最後,她在革命的囚籠裏走盡餘生,在生命將熄的時刻,中共還要利用她的統戰價值,演出一場臨終入黨的醜劇。回顧歷史,我們不能不承認,孫夫人所堅持的理念都是經得起時間考驗的。
蔣介石在大陸潰敗後把他的特務統治帶到台灣,又在台灣延續了四十年,直到蔣氏父子相繼離世後,民主政治才能在台灣落實,台灣人民才有了免於恐懼的自由。中共建政六十餘年,人民的權利至今仍被共產黨所吞噬。這個可悲的現實或許才是孫中山伉儷特展帶給我們的真正啟示吧。
殷惠敏
文化時事評論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