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兩年我無緣再飛歐洲,出幾趟遠門不外在台北東京曼谷新加坡瞎轉,再去意大利法國看山看水看書看畫,那是跟蕊秋倫敦別後三年的一個晚夏。她上午十點開車到旅館接我回她父親的老宅子叙舊。車子開出鬧市陽光破雲照亮長長的公路,蕊秋氣色飛揚,回眸一笑,媚得厲害:「我又離婚了,」她說,「是去年的事,信上懶得告訴你。」
「也好,大家都輕鬆,」我一點不驚奇。
「不愧是開通的老師!」她握了握我的手背。
「該找個黑手黨了吧?」我說。她瞟了我一眼踩緊油門扭開一曲爵士鋼琴,車子開到她家才十一點多鐘。
那幢宅院又大又老,四周樹影森森,大門石階兩邊圍着一對花池子,薔薇蒼蘭海棠都趕在立秋之前吐艷。一位嬌小的法國女人開門迎我們進屋:「這位是Leda,老同學,我的藍寶石!」蕊秋介紹過了緊緊摟着她深深親了好幾下,說那是她給她取的小名,是神話裏斯巴達的王后,天神化成天鵝和她親熱生了波盧克斯和海倫。王后英語法語混着說,大眼睛俊鼻子厚嘴唇六分「先拉斐爾派」畫中怨女,吃完午飯說是要趕回畫廊見客人了。
蕊秋帶我到後院散步,地方真大,有點蕭條,養雞養鴨的一處棚圈荒廢了,棚子裏堆放幾件破家具。正中的小池塘蘆葦芙蕖長得又濃又亂,池邊幾盆牽牛花也慵困了。我們走進小小一間玻璃溫室,裏頭幾架胡姬幾盆熱帶花卉倒長得嬝嬝娜娜:「莫泊桑小說的溫室,」蕊秋開玩笑說,一對酒靨佻巧得像一闋元曲。「都是Leda種的,我和她總算團圓了!」她勾着我的手臂走出溫室,午後醇醲的艷陽默默照應她的荒園。
董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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