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星期五在「花見人生」慨嘆人生無常，而每當變幻時，我們總是在失意之際獨自疑惑「今夕是何年」。就在當天將近黃昏時，接到醫院通知，家父突然呼吸急速與世長辭了。在傍晚的繁忙時段趕去醫院，地鐵裏人擠人的正好讓人無法思想，乘換小巴後在駛往醫院的途中經過數碼港一帶，只見海面上夕陽已然西沉，沉鬱的雲霧把餘暉都遮擋住了。

家父走前已在醫院裏躺了幾個月，每次去探病，他都問我「今夕是何年」。眼見他日益老弱陷入病痛的苦難，我心理著實難受，怕影響他的情緒我總不敢逗留太久。最後見他時他已表示「苦不堪言」，所以他走的那晚我還能豁達地告訴自己「就當是從苦難中解脫了吧，以後不用再被病痛折磨了」。

一向認同日式生死觀的我，自以爲心理上早已接受「生死流轉」，亦已看淡死亡也不懼死亡，但到周末靜下來時，過去數月已習慣每個周末都在傍晚探病時段去醫院的我，猛然醒覺以後是永不再見了，想起家父在生時的情景，不禁悲從中來……可見無論怎樣自視豁達或怎懂安慰別人也好，不是到自己臨頭，是不能夠體會那種悲愴不已的傷痛的。

一個多月前我離開不老不死溫泉時，乘白神號觀光列車前往秋田市，隔壁坐的是一位日本老太太。火車經過日本海時特意放慢了車速讓乘客看海景，那個時候也是快到傍晚的日落時分，但那是沒有夕陽的日本海，灰色的汪洋一望無涯，只在連接著天際雲層的罅隙之間偶爾會透現一片餘暉。老太太見我對車窗外海面上翻起的白浪看得出神，便跟我說「好天氣時這裡的夕陽很美呢」，她也許是太寂寞了，就算我這個外國人不懂日文，也不住地絮絮而談。想起自己也上有高堂而報道又常說日本老人多寂寞，我便耐心地凴個別單字猜想她在說什麽，再借助手機翻譯陪她說起話來。這樣「雞同鴨講」地說著說著，她忽然指向車窗外：「是夕陽呢」，我轉頭一望，只見列車正經過初夏時節綠油油的水稻田，夕陽不知何故竟是一個綠色的發光體，真是前所未見。眨眼之間已然暮色蒼茫而那片綠色也隨之而變得沉鬱似墨。老太太比我先下車，她住在能代市，到站時她從手袋裏拿出兩粒糖給我，然後拍拍我的手微笑著跟我道別。

在我們老去之前，「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是應該的，因為他朝吾軀也相同，也因為「道別」後才發覺做得不足或不孝的話，是會萬般難過的。

夕陽西下幾時回，過了今生未必會有來世。日落之後，留下只有思念與傷感，但是回不去了。往後的似水流年，因為經歷過與親人的「道別」而從此不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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