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鑼灣金雀餐廳的牆上，掛著梁朝偉和張曼玉對坐的巨大劇照。60年代的懷舊氛圍，令我想起了劉以鬯先生。

這位香港著名小說家最近辭世，他生前有沒有到過這家餐廳用膳，我不知道。但他的名著《對倒》，卻啟發了王家衛拍成《花樣年華》，該片的一個重要場景，正是這家老式西餐廳。

其實《對倒》的兩位主人翁，不是《花樣年華》的周慕雲和蘇麗珍，而是一位老人和一位少女，前者緬懷過去，後者憧憬未來。劉以鬯利用雙線平行的手法，將兩個獨立的故事交錯鋪陳。王家衛在《對倒》寫真集的前言這樣寫：「一本1972年發表的小說，一部2000年上映的電影，交錯成一個1960年的故事。」

他指出，劉以鬯所用的手法Tête-bêche，既是郵票上的對倒圖案，也是「電影的語言，是光線與色彩，聲音與畫面的交錯。」身在金雀餐廳，何嘗不是好戲與美食的交錯！將腦裡一幕幕經典場面，佐以眼前一道道豐富佳餚，絕對是雙重享受。

當周慕雲問蘇麗珍：「你今早拎嗰個手袋，唔知喺邊處有得賣呢？」我將羅宋湯送進嘴裡，濃濃的肉香配上酸酸的蕃茄，非常醒胃！我卻同時感受到周慕雲心頭一酸，因為發現太太用的手袋，竟然跟蘇麗珍用的一模一樣，而蘇卻明明說：「嗰個手袋係我先生喺出面做嘢時買畀我㗎，佢話香港冇得賣㗎。」

當蘇麗珍反問周慕雲：「你條領呔喺邊度買㗎？」我開始切開那塊黑椒牛柳，撲鼻香氣令人食指大動，香濃肉汁和鮮嫩肉塊在嘴裡起舞，令人暫時避開蘇麗珍的幽幽眼神，她說：「其實…我先生都有條呔同你一模一樣㗎。」那失落的表情，我見猶憐。

為免過於傷感，腦裡即時跳接另一場戲，周慕雲為蘇麗珍的碟子放黃芥辣。周問：「慣唔慣呀？」蘇答：「你老婆都食得幾辣㗎喎。」嗜辣的我加點黃芥辣，牛柳的味道隨即跨進另一層次；品嚐甜品芒果雪糕時，我想起蘇麗珍那句：「你學得幾似我老公吖，口甜舌滑。」一頓西餐，五味紛陳。

《花樣年華》有段字幕出自《對倒》：「那個時代已過去，屬於那個時代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如今，劉以鬯先生走了，梁朝偉亦已離開澤東公司，與合作無間的王家衛結束長達二十年的賓主關係。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但只要美食和好戲當前，好好活在當下，就不負花樣年華。

專欄作者簡介：
李臻文
標準戲迷，熱愛觀賞和討論世界各地好戲。最愛電影包括《教父》、《七俠四義》、《八月照相館》、《星光伴我心》、《花樣年華》、《無間道》及《香港製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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