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爭半年 | 他們的傷痛】警圍毆性暴力失去工作 3個抗爭者的痛苦自白

蘋果日報 2019/12/09 00:01

性暴力時代革命半年反送中警暴專題專題

6月9日,百萬人走上街頭抗爭,捍衛免於恐懼的自由,自此揭開了這場逆權運動的序幕。但政府無視市民的怒吼,更縱容警方濫用暴力、濫捕市民,最後造成無可挽回的傷痛——頭破血流、性暴力、失去親情和工作,以至死去。]

這半年來的創傷,抗爭者究竟如何癒合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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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大埔墟站遭警打至頭破血流青年
我是朱同學,今年就讀中六。9月7日當晚,我在參與人鏈活動,一開始大致平靜、和平,直至突然有警員衝入火車站,大概是八時多的時份,當時有人破壞閘機,我在附近旁觀而已,沒有參與任何活動,但一批完全不知從何處來的警察衝入站內,然後包圍我們,基本是見人就拘捕,很不幸我在當中。警方當時說我參與非法集結,但我事後成功「踢保」。

當時我大致清醒,只是有些許呆滯、受驚。頭部是有流血,縫了兩針;右尾指骨折,做了約兩小時手術,留下了永久疤痕,內嵌六顆螺絲。至於肩頭,原來是醫生照X光時出錯,只是瘀傷。目前手和頭部可說是完全康復,但寫字速度慢了。

記得當時他(警員)指嚇我前,我大聲說出自己名字、身份證和聯絡資料。回顧片段,他是靠近我的耳邊說了一句話,警告我「唔好玩嘢」,當中夾雜了粗口,叫我不要大聲喊出名字,嘗試阻止我這樣做。

我有到精神科求診,確診患上輕微創傷後遺症(PTSD),有時會突然驚恐(Panic Attack),也偶爾出現幻聽,聽見警員的說話在耳邊出現,也經常聽見救護車的聲音,因為當時我等候了半小時至40分鐘,才有救護車把我送院。

記得上救護車時,我是很辛苦,有點頭暈、頭痛,但我目睹有警員拿起手機,鏡頭對著我,然後嘲笑。那時知道他們是拍下我的樣子,想恥笑、侮辱,很難受。事後一名較高級的警長叫他(下屬)把它刪除,我更肯定他在拍攝我。還有受了傷後,有警員走過來恥笑我說︰「你不是跑得很快嗎?」

不過,我不會感到後悔。當時情況是我很害怕,不停跟警察說對不起。憶起當初,我認為不應這樣做,正如爸爸的責罵︰「為何你要道歉?你又沒有做錯。」我也承認當時是有點懦弱,的而且確做錯的不是我們,是濫用暴力的警察,為何我要道歉呢?為何我要害怕呢?

到這一刻,我仍然相信有公義。我覺得不需要太害怕將來如何。我想跟其他手足說︰記住人會恐懼,但要恐懼的是警察,一些濫用暴力的警察。最後想說的是︰不是因為見到希望才堅持,而是堅持才有希望。我知道有許多很不愉快的事情發生,我也有朋友「出事」,但我想叫大家堅持下去。
8.31傷者曾在警署遭性暴力
我是吳傲雪Sonia,現時就讀中文大學的幼兒教育。我是8.31太子站事件中嚴重傷者之一。當日我目睹有速龍用警棍打至乘客頭破血流,也有防暴(警員)把被捕人士的頭部和身體,當作電梯階級踩下去。因為太近距離接觸暴力畫面,我受驚過度,引致哮喘發作。

至0017時份,一名女督察以涉嫌參與非法集結的罪名拘捕我們。翌日凌晨2時許,我由葵涌警署押送至新屋嶺。記得一名男警為我扣上索帶手扣時,他拍打我的胸部。胸部被拍打後,我的確覺得自己很骯髒,因為自己竟然被最討厭職業的人觸碰身體,甚至是私人部位。

另在羈留室如廁期間,女警不容許我關門,但羈留室設有閉路電視,約七步距離還有男警閒談,該女警在正視我的性器官和如廁情況,眼神和表情是不屑態度。接觸一連串性暴力的遭遇,是驚慌得腦海空白一片。

而最深刻印象是運送至新屋嶺期間,旅遊巴和搜身室均是全黑。那種黑暗的恐懼是導致我8.31後沒有一晚敢關燈睡覺,每一晚依然會發惡夢、手心冒汗,感覺很難受,因為我無法避免惡夢,躲避不了這些陰影。而它每一晚都在提醒我這些傷痛經歷。

現在聽回港鐵特別廣播聲效,我會感到害怕。保釋出來那幾天經過太子站,我是害怕得腳震、跪坐地上,那一刻才知道原來造成了這麼大創傷。

8.31當日我曾經腹痛,昨日去婦科檢查後,發現我的卵巢有兩顆「朱古力瘤」,共約7厘米,需做手術切除。但現時未排期,我未知需等候多少年,感覺像一枚隨身炸彈,隨時外出「爆了」就痛得需要入院。

幾星期前,我曾在舊居附近經過時碰見母親,和她四目交投了一秒,可是她裝看不見。記得在10月10日前,她已一直在Whatsapp罵我是暴徒、擾亂香港。她習慣閱讀《文匯報》,她和我的政見立場很不同。我也驚訝,親眼看見卻裝看不到,可能當生少一個(女兒)。

對我的伴侶來說也累的,他要承受我的情緒,因為我的情緒很複雜,日間我接受傳媒訪問,鏡頭前我很堅強;鏡頭後我也有自己另一面,想起那些畫面我也會很軟弱、痛恨、憤怒,很不甘心、無力感很重,這些心理壓力他要吞下。
6.12罷工後遭解僱和理非
我是阿莎(化名),以前在小型公司從事文職工作。6.12請病假參加遊行後,我相信老闆知道了,他跟我說公司生意轉差,做到七月就不用上班了。老闆要定期上廣州買物料作工程用途,我知道它與國內關係。全公司由老闆以至上司、同事,全部藍到黑。

由我上司責罵小朋友搞破壞,最初我沒出聲附和他,他已知道我和他的看法不一致。後來他多次提及,我忍不住出聲頂嘴而已。你奈他不何就一定了,只是6.12後解僱你的話,你可跟他爭拗是政治打壓,但到七月份才通知你、叫你走,坦白說你是無法跟他爭拗。

不過失業後,上法庭聲援、遊行這些我也有參與。他們無辜被捕已是很慘,上庭時如果他們見到甚麼人也沒有、沒有家人支持、被家人批評,對他們心理上多一重壓力,更難受。

現在我和父親都沒話可說,像不認識一樣。不只一次跟我說︰「你三十多歲人,你食X㗎!」這些說話很難受。五年前佔領行動時,他也說「你被捕不用旨意我會保釋你,你有甚麼事是咎由自取!」、「整夜不見了人,你猜我不知道你出去跟臭男人一起睡覺嗎?有本事以後不要回家睡覺!」

你失去工作、失去收入來源,人要吃飯的。不過,這些是為良心走出來,是沒有後悔,也不能後悔。

縱然傷痕累累,也勿忘初衷,忘記煲底之約。香港人,加油!

採訪:何逸蓓

攝錄:攝影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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