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鍋深褐色的滷水滾得正盛，沉沉的香味隨着熱力升騰。這顏色、這氣味，濃烈撲鼻、馨香幽深，勾起我許多童年往事來。

我是九龍城潮州滷的老闆翁永強，小店內所有的滷水食物，都是由我每天親手滷出來的。滷水鵝、掌翼、豬腸、豬頭皮……全都是我認識了幾十年的夥伴，吃落自有一份濃得化不開的感情。

我的童年，是在橫頭磡七層徙置區中度過的，八兄弟姊妹，全靠家父做滷水養大。那時做滷水相當簡單，在冷巷霸個角落架個大煲，調校好滷水膽，便全家動員就地開工，沉沉的香氣經風一吹，樓上樓下的街坊便會聞風而來，人頭湧湧爭着買，忙碌中，我看到父親的眼神，流露出一絲成就的驕傲。

潮州人是個團結又刻苦的族群，老父做滷水，我們幾兄弟姊妹自然也要幫手，年少的我，未能擔大任，便要負責些刮豬毛、通豬腸等皮毛工夫。蹲在小凳上，拿柄小圓刀，就一股腦兒「削削削削」的往一大塊豬頭皮上刮呀刮，像馬拉松，一刮就一個上午，累到腰骨都伸不直。最要命的還是通豬腸，一大揪的豬腸，肥𣲷𣲷又臭崩崩，聞到朕味已經想嘔，還要用手指挖入腸內把肥膏摳掉，簡直是厭惡性行業。那時一邊做，腦裏一邊在想：假如可以快點讀完書，就可以學哥哥姐姐出外找工作，那便不用再呆在這裏做滷水了！

18歲那年，期待已久的機會終於來了。我完成了中學學業，便急不及待向老父申請免役，出外找工作去也！老父聽到我的意願，沒有太大反應，只淡淡然說了一句：做乜冇所謂，勤勤力力自然餓你唔死！

我帶着這金句投身社會，在一所鐘錶店做學徒，我返工比人早、收工比人遲，人家返十句鐘，我返夠十四個鐘，整完鐘錶又去抹玻璃，連老闆都讚我孺子可教，不用半年已加了我三次人工。那時我的兄姊都已出身，我也埋首做鐘錶，再沒人有空幫老父忙，那煲熱騰騰的滷水，就剩下父母親兩個老人家，默默來承擔。

1991年，我的三哥成立中港貿易公司，我們潮州人最講親情義氣，就連人工也沒有講，義不容辭的回來幫他。小公司，甚麼都是一腳踢，打貨單、訂貨櫃、存倉……全由我一人包辦，縱是忙碌，但也自有一番天地在其中。

因為我生性勤懇，責任漸漸愈來愈重，慢慢連北上洽談生意，都是由我負責。哈爾濱、大連、長春……我一個人就跑遍大江南北，生意也愈接愈多，公司也漸漸由原來的四個人，擴展成過百人的規模。我也由本來的「打雜」，變了名正言順的老總。

做得老總，傾生意當然要有體面，餐餐鮑參翅肚、拔蘭地、威士忌，開支萬多元的路易十三來款客，一樣面不改容。最初還覺得威水，但後來卻發覺，原來連胃也捱壞了。紙醉金迷的日子，忙到不亦樂乎，也沒留意老父經營了幾十年的滷水店，在何時何日已靜靜地結束了。

十年轉眼過去，那時老父已是個六十多歲的退休老人家，我也由原來的黃毛小子，變成了有家室的男人。五湖四海經年的交際，脹滿了肚皮、疲憊了身心。嘗盡珍饈百味，偶爾靜下，不知怎的，竟懷念起童年時那股滷水醇厚的滋味，和那段一家人同甘共苦的日子來。

2000年，我終於卸下一切俗務，拿着一點小本錢，在九龍城找了一個小小的檔口，再次架起大煲，把那停了十多年的滷水重新再調校起來，沉沉的香氣再度升起，把街坊們都吸引過來，生意好得要開分店才成。

老父已七十多歲了，偶爾也會來店鋪看看這看看那，試試滷水的味道。我看着他吃滷水的樣子，眼神竟閃出一絲似曾相識的光芒，那光芒，彷彿帶着欣慰，也帶着驕傲。

大廚Profile
翁永強，潮陽人，八兄弟姊妹中的老么。橫頭磡徙置區長大，童年便隨父親做滷水，盡得真傳。中學畢業後棄滷水投身社會闖蕩，由鐘錶店學徒做到中港貿易公司總經理。2000年毅然放下一切，重投滷水懷抱，在九龍城開了小店潮州滷，重續父親幾十年的事業。

立即免費下載《飲食男女》App ： http://onelink.to/etwapp
《飲食男女》網站 ： http://etw.h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