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畫家用筆觸留住記憶 「當你開始認識呢個地方,佢已逐步消失」

蘋果日報 2021/06/22 15:32

城市畫家土瓜灣

土瓜灣的一個角落,一位女孩專注畫畫。
趙綺婷(Elaine),2018於香港大學藝術系畢業,是一位全職城市畫家。
她背著畫袋和「架撐」在城市漫步,靈感到來時,便踏進舊區小巷;或竄進唐樓的天台「擔張櫈仔」;或在車水馬龍的馬路上駐足兩三小時寫生。
「我成長嘅年代,係個不斷變嘅世代。對於你係香港人嘅身份,好似有過一啲視覺嘅記憶,原來可以好虛無;當你開始認識呢個地方,佢已逐步消失。」
於是她執緊畫筆,想一直記下更多即將消失的香港光景。
當一些珍貴的城市面貌不復存在,她畫下的水彩畫,便成為人們所依賴的視覺記憶。
記者 池淑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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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一身粉紅的愛華大廈,如今已圍上綠紗。
那天土瓜灣很和暖,但天色帶點灰濛。Elaine細小的骨架,背著個沉甸甸的黑色畫袋,走到榮光街轉角的圓形唐樓,凝看昔日一身粉紅的愛華大廈,如今已圍上綠紗,展開重建工程。她說兩星期前到訪時,大廈還未被圍封。於是她舉起手機輕輕一拍,彷如完成一個簡單而沉重的哀悼禮。
她喜歡走出畫室,感受城市脈膊的速度和溫度作畫,置身實景之中,視覺以外的感官都可成為作畫一部份。最叫她回味的,是寫生時與街坊閒話家常。她笑說:「聽到嘅聲,感受到溫度氣氛,又例如街坊鍾意聽咩歌,佢哋講嘢係好惡定好滋悠,都令我更立體認識個社區。」

猶記得初探土瓜灣 不禁問:真係要拆咩?

大學時她熱愛旅遊,看過歐洲城市精心規劃的建築、東南亞小國雜亂無章卻充滿生機的村落,她形容香港是兩者的混合物,如此獨一無二。
老招牌是她城市寫生的入門對象,除了有紅底白字、北魏體等霸氣橫溢的書法外,她形容招牌的排列也如懂得「自己生長」:「有時會打橫霸晒成條街嘅空間,會重疊架空,係一首有好特別節奏嘅歌。」惟2014年《建築物條例》修訂,令招牌急速消失於香港街景之中。後來Elaine開始觀察舊樓、以至整個舊區,土瓜灣是她第一個畫下的重建區。
2015年土瓜灣被納入重建計劃,Elaine初次隨前輩一探究竟,當時熱鬧的街道令她不禁問:「真係要拆咩?」之後每年她也會再訪,人迹越見疏落,「一開始好熱鬧嘅鄰里關係,好似逐步冇晒,跟住佢哋開始掛起橫額」。

鄰里間溫暖情誼令她難以忘懷

當街坊有反重建行動時,她再到現場,鄰里間溫暖的情誼令她難以忘懷:「當時啱啱打完風,橫額捲咗上去,我話『哎,睇唔到嗰啲字添』。我都係隨便講吓,但班細路仔就疊起櫈,用水樽掟返橫額落嚟。我見全部小朋友係互相認識,體驗到街頭巷尾叫得出名嗰種鄰里關係。」
2019年,她重回舊地,物是人非。她回想道:「有啲人開始搬走,而家真係一個人都冇……」土瓜灣就在幾年間無情消逝。她說,寫生反映了一個地方的脈膊與氛圍,於是她畫鴻福街的作品時,把底部留白,筆觸也畫得很慢,就如時間凝固在當刻。
今天鴻福街的街道冷清肅穆,地面商舖全落下鐵閘,冷冰冰的紙張寫著「此乃市區重建局物業,請勿闖進」,全街只剩街頭那檔由老婦經營的二手地攤。Elaine在無車通行的柏油路上打開畫架,在畫板上貼上三幅大小不一、於2017至2019年間完成的作品,第一張作品後名為「遺城」(The Abandoned)。最近她舉行了一個展覽,剛於兩週前完結,命名為「記憶若有限期」。

變化太快 小城風光未及畫下已消逝

Elaine的筆下對象,都是動輒比她大上幾十年的舊街、百年老店、面臨拆卸的歷史建築、搖晃的老招牌,或充滿鐵銹味的寮屋。她當上畫家,卻有個「醫者」夢。她比喻道:「如果我係一個城市醫生,我會想救一啲病危或奄奄一息嘅建築物。」人的注意力有限,她更想在有限的時候,花時間在這些建築上,怕這些景象「好快就冇」。
看著一個個「瀕死的建築」瀰留,她直言無力感亦伴隨而來:「好似我知道佢有癌症,然後等佢慢慢末期,有一個時間畀自己麻木。」她說,能有幾年光陰適應土瓜灣的變遷已屬幸運。有感近年變化來得更快,很多小城風光未及畫下已消逝。
古老的物品亦讓她記掛一些不應被規劃、充滿生機的公共空間,如街市或可塗鴉的唐樓等。她擔心發展會扼殺「由下而上」的城市生態:「某一類建築物好似代表某一類族群,或一種身份認同。一啲老店、老招牌和霓紅燈都無法傳承,我會諗某啲嘢消失時,係咪代表某啲嘢override咗件事,壓榨咗其他人,唔平衡咁發展。」

「做多啲紀錄,起碼之後真係睇唔返都有個database」

生於回歸前一年,Elaine深感成長在不斷變化的時代,坦言畫畫時缺少很多可以依附的視覺元素:「譬如嘉咸街街市或皇都戲院,有好多地標,自己第一次去就好似最後一次去。」她續說:「好似喺電影中認識嘅香港,同你真實認識嘅香港,對於你係香港人嘅身份,好似有過一啲視覺嘅記憶,但原來可以係咁虛無;當你認識時,佢已逐步消失。」
這個城市面對巨大變化之際,有人選擇匆匆一別,她則淡然回應:「我覺得喺我離開(香港)前,佢(香港)會先離開我。」就如土瓜灣,舊建築和她仍在,但街坊和氣氛已缺席,就像「硬件冇晒啲軟件」。
但她仍覺得要畫下去,甚至盡量在記憶過時前及時畫下,只要畫作能勾起人們一些懸浮已久的記憶,觸動久違的情感,便已足夠,「做多啲紀錄,起碼之後真係睇唔返,自己都有個database」。她莞爾一笑道:「好老套㗎,但唔好放棄,大家都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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