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經歷發生在去年的平安夜，至今我依然難以忘懷。

聖誕前夕，街上到處也播著聖誕歌，大排檔外一位先生吸引了我的注意。他的頭髮十分凌亂，赤著雙腳，腳板已經變了黑色。他不斷進出大排檔，又在大排檔內徘徊，打量著不同的餐枱。每當有食客離開，他就會馬上走近那一枱，但每次待應都比他快一步過去收拾，然後他又若無其事地走開。

在這個「普天同慶」的日子，他只能獨個兒期待著別人吃剩的食物，希望能吃到一餐奢侈的「二手聖誕餐」。他就像隱形人一樣，餐廳內的食客和侍應，完全沒有人理會他。

不久後，他好像放棄了，離開餐廳走進了停車場。好奇的我，遠遠地跟蹤著他。經過停車場後，他走進了街市，然後消失了。我問問身邊的保安，有沒有見過一位先生經過。他說：「有，佢喺後樓梯上面，佢成日都喺上面瞓。」

上了後樓梯，我發現了他的「家」－停車場和後樓梯之間，大約100呎的空曠「洞穴」，「家」裡只有一張厚紙皮造的床、一張木櫈，和一袋整齊的棉被。呆坐在「床」上的他，留意到我走近，卻完全沒有打算理會我。

我鼓起勇氣，跟他打了一聲招呼：「你好～」

換來的是無盡的沈默。

我再一次嘗試：「你成日都喺度㗎？」

「唔係。」他終於開口了。

「我可唔可以坐低？」我指向木櫈。

「你鍾意。」

他每句話也很短暫，而且沒有尾音。

我坐下說： 「你食咗飯未呀？」

「唔知。」

「你肚唔肚餓呀？」

「唔餓。」

「我去買嘢食呀，一陣再傾～」

「哦。」

我馬上去著名美國連鎖漢堡包店買了兩個漢堡包，一個豬柳，一個魚柳，再回去找他。

「我買多咗個包，你食唔食呀？」

「唔食。」說罷，他從衫袋拿出一盒煙仔和打火機，抽起煙來。我猜，他是一個自尊心很強的人，所以不想食我故意買給他的食物，寧願食煙。可是，食煙不會飽啊！

「可唔可以畀一枝煙我？」不抽煙的我說。

「嗱，攞去。」他毫不猶豫，大方地給了我一枝煙，我嘗試模仿電影中的情節－夾在耳邊，發現原來是做不到的，只好放進衫袋。

「我攞咗你枝煙，用一個包同你交換丫～」

「唔使，我請你食。」

「但係我真係食唔晒，你攞一個啦～」我把兩個包遞向他。

他終於按耐不住，伸手搶過我的包說：「咩包呀？」

「豬同魚，你想食邊個？」

他好像忽然「恢復理智」，發現自己做錯了事一樣，整個人縮回去說：「唔要！」然後繼續抽煙。

「我可唔可以坐你隔離？」

「隨得你～」

我坐了在他的「床」上，坐在他旁邊，用他的角度打量著這個地方，想像著自己每天也在這裡生活。除了覺得地板很硬、天氣很冷之外，我慢慢感到空虛，覺得生命毫無意義。如果我在這裡住了一段日子，相信也會跟他一樣，不想跟別人交談。忽然覺得，雖然大部分香港人的住屋也很細小，但至少我們擁有自己的家、自己的空間。相比起來，其實已經很幸福。

坐了一段時間，他竟然主動開了口：「你係咪搵緊朋友？」

「係呀，你呢？你搵緊乜嘢？」

「冇嘢。」

然後，他又回復寧靜。

經過長時間的耐心等待與提問，我知道了他有一份工作，每天早上到街市其中一個檔攤幫忙幾小時，店主會給他一百多元，看來他就是用那些錢買煙。

「你知唔知今日係咩日子？」

「唔知。」

「今日係平安夜，聽日係聖誕節。」

「唔識。」

「你知唔知咩係聖誕老人呀？」

「唔知。」

這些對我們來說很重要的節日，對他來說根本毫無意義。

「我要瞓，你自己鋪張紙皮去嗰邊坐。」他說。

我站起來，他躺下，身上只有殘舊又單薄的衣服。

「你使唔使衾被？」我指著旁邊那袋棉被問。

「唔係我嘅，啲人拎嚟。你要就攞去，送畀你。」

「咁我唔阻你，走先喇。」

他專心睡覺，沒有打算跟我道別。我想跟他說一聲「聖誕快樂」，但說不出口，在他身旁留下了一個漢堡包，然後下樓梯離開。至於那枝煙仔，我不打算還給他。雖然「健康」兩個字對他來說可能毫不重要，但假如他生病了，生活只會更難捱。

走了幾步後，忍不住回頭去多看他一眼。結果，看到他在狼吞虎噬地吃著漢堡包。我在樓梯口躲了起來，因為我知道，他不想被我看到。

我們都是陌路人，在平安夜傾了一場陌樂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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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作者簡介：
陌樂偈
每天跟一位不同身分、年齡、職業、性格的人傾偈，
能夠鍛練膽量、增廣見聞、建立自信、提升溝通技巧。
別再被手提電話俘虜，從互聯網回到現實世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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