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小姐:
你好,我是你的長期讀者,這次冒昧來函,因為過去一年,在不同報章閱讀過你寫的文字,有些感想,不吐不快,如有冒犯,還請見諒。
先由我對你的認識和印象談起吧。最初接觸你的文字,是從《明報》逢星期二附送的「教得樂」開始,看你談現在香港教育制度的問題、家長的古怪心態、學生的不健康成長,我跟太太都是教育工作者,對此深有同感。之後,得悉你在《明報》另有專欄,隔兩天執筆,自網絡興起後,已甚少買報紙,但逢哪天有你的專欄,我也必會買一份《明報》以表支持。然後,你的《怪獸家長》系列陸續出版,我家中書架,自今仍保留有此四本書。為甚麼是四本?那天你的《怪獸家長3》出版,我跟太太從不同地方下班,相約一起到某地點吃飯。到達餐廳後,我們都說有一小禮物要送給對方,原來大家都在來餐廳前逛過書店,你的《怪獸家長3》醒目地放在新書推介欄上,我們都立刻買了,也知對方喜歡看你的書,哪想到剛巧買了兩本呢?
說了這麼多,無非想說明我們夫妻是如何喜歡你的文字。在我而言,透過你的專欄,加上你丈夫林超榮先生的專欄,就像跟你倆及你的三位女兒認識一樣。我欣賞你對香港教育制度千奇百怪狀況的觀察入微,也佩服你能用簡潔、易懂的文字把這些不合理的情況一一道出,啟發了許多當局者迷的老師、家長、同學。從你的文字、許多訪談、介紹中,我知道你出身於左派學校,也知道你對中國的立場。有一段時間,你經常在專欄提及跟三位女兒到日本遊歷的經過,言談之間,見到你對日本文化的欣賞和敬佩,同時也回過頭來希望中國也能好好學習,國民質素能早日追上近鄰。你給我的印象,就是一個開明的左派。
轉捩點在兩年前的特首選舉。你跟丈夫公開支持梁振英先生,其實,我對梁先生沒太大反感,甚至跟當時許多香港人一樣,嫌唐英年先生稍脫離民眾,能力也看似十分平庸,因此不太反對梁先生當特首。地下共產黨員、與黑道人士來往、西環的傀儡,這些政治謠傳,我沒有相信,也不是令我對梁先生反感的原因,甚至我也很欣賞他的魄力,停雙非、限奶令、興建大量房屋,這些惠及民生之舉,是前朝不會做,也解決了曾蔭權先生留下來的很多爛攤子。然而,梁先生的說話真的令人不敢恭維。兩年前,梁先生在傳媒前公開指責唐英年大屋僭建,令人印象深刻,選舉過後,傳媒揭發他同樣也有僭建,「我從來沒有說過我無僭建」,這種濫用雙重否定句式,往往不能令人即時明白的詭異辯解,如何令人信服?我對他的印象開始轉差,也開始不能理解你對他的持續支持。我的意思是,兩年以來,梁先生有功也有過,但未見你對他有合理的批評。
然後就是佔中。你在專欄透露不喜歡別人用出席六四晚會與否來判斷別人立場,我十分認同。你支持警察執法,我也沒有異議。但你對於學生的意見,我實在無法同意。學生佔領馬路,當然非法,也十分擾民,這是毋庸置疑。但我們的政府,我們的年長一輩,有誰曾認真聆聽過他們的意見呢?我跟太太都是教育工作者,十分明白紀律、秩序、守規的重要性。然而,學生犯了校規,除了責備和懲罰外,老師也會了解他們犯規的原因,跟他們說明犯規帶來的壞處,希望他們明白以後,不再重犯。老師會給學生說明自己感受、意見的機會,老師也必會細心聆聽,並認真給予回饋,甚至可能對於校規、班規一些不合理的地方稍作修訂,這不因對方是小、中學生而有所輕視,這是對人的工作,是對人的基本尊重。
我們的政府如何對待學生?反國教事件,親中媒體鋪天蓋地指責學生不愛國,政改要求公民提名,政府商界一致指學生不應心存幻想,要接受現實。學生佔中,那就是違法違紀的行徑,而且不顧民生,極度自私,更是受外國勢力擺佈,破壞香港的法治、繁榮和穩定。歸根究柢,其實是學生不信任中國。這又能夠怪誰呢?六四尚未平反,然後四川豆腐渣工程,毒奶粉事件,艾未未、趙連海、劉曉波、李旺陽,一連串的名字,他們揭露事實、維護自己權益、嘗試給中國政府一些建議,結果呢?他們到底犯了甚麼法,要落得軟禁、監禁甚至懷疑迫害致死的下場?我們不是要只看中國的陰暗面,但對一個國家最基本的要求,尊重人命,那樣並不過份吧?中國做不到,也給許多香港人耳聞目睹。這裏稍稍岔開一點話題,那天李國章先生發表一番言論被聲討,我瞬即看到你在專欄上讚揚李生先幫助中大醫學院發展的貢獻。然而,他的那一句「西藏也有很多人自焚,也不能逼中國政府改變決定」,那是何等涼薄的意見,沒有人要否定他在中大的功績,但這一句充份顯示出他對人命的輕視,我真的認為「無恥」不算過份的批評。
我曾多次到訪台灣,認識一些台灣朋友,他們都是二十多歲出頭的年輕人,有趣的是,他們對中國很感興趣,他們也會看一些中國的電視劇、音樂比賽節目,也留意一些中國明星的娛樂新聞,對於六四,他們也感難過,覺得中國政府做錯了。在他們口中,中國跟日本、南韓沒兩樣,都是台灣以外的近鄰,那是一種看外國新聞的心態。我的例子也許沒有代表性,但在當時我實在非常驚訝。然後,看看今天香港的年輕人。學聯、學民思潮被打成亂法違紀的禍首,佔中三子教壞細路,那只是見樹不見林的觀察。連續二十多天,少則數百,多則上萬人露宿馬路街頭,那是何等的決心?更重要是,佔中三子、學聯、學民思潮、許多泛民大老如陳日君樞機主教、黎智英先生,已不止一次勸年輕人撤退,連長毛都表示要輸得有尊嚴,金鐘、旺角的年輕人可有退讓過一步?這些提議撤退的人,更要受到許多本土派人士的謾罵。對,就是那些更激進的本土派。黃毓民、黃洋達、陳雲、熱血公民、輔仁網,我原以為本土派只是小眾玩意,一次佔中行動,他們的聲勢已壯大不少。也許有很多年輕人是受他們號召而走出來,但我認識更多的是主動投誠,因為香港政府、商界、老一輩的師長,從來都只是高高在上要求他們循規蹈矩,從未認真聆聽他們的意見。稍有逾越,就是不乖的孩子,這次佔中,更變成了紅衞兵和暴民。這不是教育出了問題,跟我同年紀,年紀再小一點的大、中學生,我看到他們的意見更激進,而且落實到行動,對中國也更反感。因為過去無論用任何手段,政府都不理他們,只認為他們的要求是撒嬌,是奢求,阻礙香港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他們只會越來越激進。
我失望的是,我看不見你對學生的理解,跟許多其他反佔中人士一樣,只強調佔中的負面影響,然後指責學生。是次來函,我不是要企圖說服你,作為你的讀者,我沒有這個能力也不應如此做。現代文明社會應該是多元的,容得下不同立場、意見人士,大家也互相尊重。我理解很多反佔中人士的訴求,那是價值觀不同,他們重視法治、民生、經濟社會發展,我重視公義、公平、法治和下一代福祉。我沒有unfriendfacebook上掛上藍絲帶的朋友,也經常閱讀反佔中人士的意見、評論。我單純的以為,透過不斷的溝通交流,大家理解對方的立場、想法,才能有望縮窄彼此的分歧。回歸以來,但凡涉及政治的議題,政府、商界、建制派議員的意見,一是跟泛民和學生的意見南轅北轍,一是避而不談。十年前,長毛晉身立法會是不可想像之事,那時泛民議員表達意見的方式仍然溫和,市民的投票反映激進沒有市場,所謂的反對派,最多只是上街示威遊行表達不滿,並且十分願意和政府溝通。十年後,人事全非。一個人不會無端激進,人民力量、社民連甚至熱血公民的支持者越來越多,其來有自。近一個月,你的專欄常指出警察出動胡椒噴霧、警棍、催淚彈執法都是迫於無奈,沒人佔領馬路犯法,就不會有此爭議。每次看到這個論調,我都很想問一句,為何沒人問問這些人為甚麼要上街?為甚麼要佔領馬路?是否一句「搞搞震」、「學生唔乖」、「廢青」、「暴民」,就是主因?
我實在難以理解為甚麼你對學生相對嚴苛,也為此感到失望。是次來函,只為表達此感受和意見,並無他意,如有冒犯,懇請莫怪。彈指之間,原來已發了這麼多的嚕囌,感謝你看到了最後。
敬祝
工作順利,生活愉快
讀者
謝雲舒 敬啟
二零一五年二月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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