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增影片】
屬於方榮志醫生的獅子山下精神，可能是因小時候不想去地盤擔泥激發出來。所以他發奮讀書考入醫學院，做個敬業樂業的腦內科顧問醫生。在唐樓、臨時房屋、基層屋邨長大的他，行醫近四分一世紀，不會忘記那些中風多時沒人發現，送到醫院返魂乏術的基層長者。但更讓他感觸的，是大力推動伊利沙伯醫院發展中風治療時，眼看中風患者趨向年輕化、一個個大好青年走不出像他一樣明亮的人生。各種情感包袱，叫他即使面對資源緊絀，仍決定要留在公立醫院工作。

記者 于健民

在鏡頭下，伊利沙伯醫院內科顧問醫生方榮志說話毫不修飾、聲如洪鐘，說到激動時欠着身哈哈大笑，穿白袍的他，沒有顧問醫生的氣場與執着。自言小時候「差唔多窮到褲穿窿」，父母沒奢望兒子能以知識改變命運，「不過父母最常講一句說話，『讀多啲書啦，讀得書叻先得架，讀書唔叻，第時要去地盤擔泥呀』……所以我由細到大目標就係一定要讀好書。」

會考成績優異的他，沒想過讀醫，但為應付母親期望，循暫取生制度報考中文大學醫學院，「但係俾人誤導，『中大梗係用中文問嘢架啦』……點知（考官）一開口就講英文。同埋自己冇準備，好坦白，例如問有幾多間醫院、醫療制度問題，全部都答唔到，哈哈……所以基本上就『泡湯』，結果跌到second choice（次選），電腦系收咗我。」

本想乾脆投身電腦行業，但轉過頭好友跟他說：「坊間好多人話暫取生係為咗逃避A-Level至報讀……我哋唔可以咁樣畀人label（標籤）嘅。」於是他每天早上到中大讀書，晚上六時準時趕到夜校讀高考課程。一年過去，他考獲兩科A1、兩科A2的優良成績；為圓母親心願，做足準備再考醫科，成功入讀香港大學醫學院。

喜歡看《怪醫秦博士》，也想有朝一日自己幫自己治病，但他沒選擇像怪醫間黑男一樣，做位執手術刀的外科醫生。「嗰時喺QE做外科houseman（實習駐院醫生），QE好忙，有一晚同一時間嚟咗三個割盲腸病人，主管醫生同我講，『呀方，依家做三個盲腸，你幫我做『拉耙』（即撥開器官組織），我做頭兩個，第三個我supervise（監督）你做。』……之後佢叫我幫病人縫線閂番個wound（傷口），佢見到我閂得唔太理想，就話『第三個都係我自己做番』。哈哈……當刻已經打消咗念頭」。

方榮志明白手術刀能治急病，但治不了慢性病。像偵探一樣從細微病徵中斷症，並和病人一起長期抗戰，才是他的醫術所長，「內科好多症，都係要醫住醫住要搵人（醫生）幫手，因為本身知係咩病……但腦科症好早就要請教（腦科醫生），因為連斷症都困難，而且病情變化好大，如果自己做咗腦科，就唔使consult（諮詢）人……人哋請教我多，我唔使請教人，哈哈﹗咁都唔錯。所以就揀腦科。」

腦科一向不是熱門科目，專做中風治療的更為冷門，「好多腦科病都冇得醫，好坦白，但中風係一個可以改變到嘅病，如果做得好嘅話。有機會改變病人命運。」起死回生固然是好事，但不如意的卻佔大多數。他初入行時，常見年邁長者因中風入院，「依家後生病人比例多咗，有啲40、50歲，或者30、40歲都有……好多都係表面上後生，其實血管好老，因為食煙、有糖尿同血壓但冇發現……腦血管年齡可能係70、80歲。」

除了三高、煙酒外，因創傷導致中風的年輕病人也不少。最令他印象深刻，是幾年前一名未滿23歲的青年，在主題公園玩過山車後2至3日突然腦血管嚴重撕裂，嚴重中風，送院後半邊身癱瘓。「（但這些個案）個人仍然清醒，你會覺得佢一世就要咁過喇喎、可能一世瞓床同坐輪椅……會覺得好可惜、好唔開心。」家屬的悲傷及哀痛，看在方榮志眼裡，也是糾結與心痛。

他坦言，能及時送院治理的，都是「小中風」或有照顧者的病人；但社會上更多的，卻是獨居或缺自理能力的長者，「特別係呢個病求救唔到，唔同心口痛可以（打電話）求救，但大中風求救唔到……你想像唔到佢連打個電話都根本做唔到。」

醫學文獻指出，閉塞血管必須於4.5小時內打通，否則即使打通，缺血死亡的腦細胞也不會復生，後果不能逆轉。伊利沙伯醫院2008年12月成為首間設溶栓治療的公院，透過於靜脈注射針劑，力求於黃金4.5小時內溶解堵塞病人腦血管的血塊，挽救尚未壞死的腦細胞，盡量減低致殘風險。「QE一開就係24小時，第一年做20幾個症，最近一年就打差唔多190針，絕大部份中風病人都有幫助。」中風治療跨專科團隊還包括急症室、內科、X光部、護士等，他們於2011年奪得醫管局傑出團體獎；作為領頭羊的方榮志，向記者介紹打溶栓針的程序、細節，以至物料箱擺位，如數家珍。

方榮志行醫近25年，也被投訴過幾次，「始終忙、病人多，間中會被投訴，有時會唔開心、沮喪，覺得『都係為病人啫』……但有時諗番轉頭，我哋都只係想幫病人，佢哋可能唔明，或者因為個病，所以佢哋會沮喪、會擔心，有時要求高咗都會理解得到。」

在白色巨塔勞碌近四分一世紀，老掉牙的人手、資源緊絀問題，也令他頭痛非常，「始終中風係急病，要盡快處理，亦即係需要人手，你唔可以話等到第二朝、齊人至做……如果病人夜晚嚟，我哋要幫嘅時候，（其實）夜晚嘅人手都要提升好多。」

不少公院醫生都有投身私營市場的打算，但方榮志卻斬釘截鐵地說不，「第一，急性中風多數係冇能力去私家醫院嘅長者，就算有錢，中風治療係要跨專科團隊做，如果全部走晒，邊個照顧佢哋？第二，我都係senior（高級醫生）教出嚟，依家我做senior，點可以唔教後輩呢？」說到這時，他手中握着的午餐——忌廉檳及檸檬茶不斷晃動，包裹的膠袋折射出來的陽光一閃一閃。語畢，他就頭也不回，趕返醫院看下午的內科門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