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貝克率直,有泥土氣。」
「也許,也許。」
「海明威好逞強,福克納太學究。」
「我也看出這一層;我們也許錯了。」
我英國回來還常到上環的香雨齋去看狀元公伉儷,喝六安,吃甜點,聊聊天。文章不讓發表之後我想要一份副本留個紀念老先生都不給,說過眼雲煙,不足珍惜。那一代前輩脾氣都這樣,看是謙虛,其實帶着幾分傲慢,我見多了也學會警惕,不敢亂寫文章,拚命推敲穩妥了才敢拿去排字:前輩功底那麼深尚且韜光養晦,晚輩憑什麼率爾操觚?他們那款架勢儘管飄渺,卻也優雅,學不來。鬧市裏的香雨齋不見了那兩株桂樹還是香雨齋,韻致絲毫不減:張大千溥心畬傅抱石幾幅小品裝點四壁,還有八大山人冊頁裏散出來的那隻小鳥,鑲在小小楠木小畫框裏泛黃了還生動。于大姐做的桂花糕也帶着春雨江南的夢痕,跟她的蓮子湯一樣,依稀《浮生六記》情味。
一九八五年漢元先生過世我才知道他們有個兒子留在杭州,一九六九年不堪批鬥投井自盡。遵照狀元公遺囑,喪事不發訃聞,不辦喪禮,遺體擇日火化,于大姐到廟裏請了兩位相熟的和尚來家裏給狀元公唸了三堂經。那天晚上我去了,漢元先生生前三位好朋友也去了,還有道風山下香雨齋樓上那位房東太太,滿口上海腔國語,頭髮都斑白了五官還秀美得像老明星朱莉,攙扶着于大姐跟進跟出。和尚唸完經弔客都走了,大姐要我留步,拿出一本斯坦貝克的《金杯》說是漢元先生留給我:「他的那堆書房東太太去年全搬走了,她的英文是漢元教的,最愛讀小說。」這本《金杯》是初版,一九二九年斯坦貝克二十七歲出的第一部書。我陪大姐抽根煙歇一歇,她說她不曉得莊漢元有沒有跟我提過:「早年在上海,房東太太和漢元兩個偷偷摸摸好起來,我拆穿他們,准她做二房,她嚇死了,清醒了,從此大家成了好朋友,」大姐說。「可憐她生了孩子丈夫病死,只留下道風山那所房子,這些年漢元每個月接濟他們母子。多麼老派的故事!」過不了半年,于大姐搬回道風山下老香雨齋跟房東太太住。
文:董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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