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4日，網上傳來約翰．勒卡雷（John le Carré）於Royal Cornwall Hospital與世長辭的噩耗，享年89歲。對於醫院的人來說，這位白髮老人名為David Cornwell，John le Carré是他的筆名。生前，他居住在St Buryan超過40年，位處懸崖，面對浪濤大海，巍然聳立的別墅就是他的家。他曾說過，這裏最好就是無人留意他，無人曉得這位經常散步、偶然在St Ives Bookseller打書釘的老伯就是出版過25本小說和一本回憶錄的英國著名間諜小說家勒卡雷。

英國從來不乏寫間諜故事的小說家，耳熟能詳的名字包括：Graham Greene、Ian Fleming……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延續英國式士紳官僚的偵探小說摻雜大量戰爭場面，無形間使間諜小說大行其道。勒卡雷在自傳《此生如鴿：間諜小說大師勒卡雷的40個人生片羽》（The Pigeon Tunnel）列舉好幾個名字，Erskine Childers、William Le Queux、E. Phillips Oppenheim、Somerset Maugham等等，Winston Churchill點名說Maugham的小說《Ashenden》違反了Official Secrets Act，多次建議他燒掉部份內容。而勒卡雷與Maugham、Fleming一樣，亦曾當過間諜。

1948年，勒卡雷18歲。考上瑞士伯恩大學的外語系後，因其德語能力高而加入英國陸軍的軍情部隊，長駐奧地利。勒卡雷在牛津念書後，走去大名鼎鼎的伊頓公學（Eton College）做老師，及後才正式為MI5工作。60年代，他由MI5過渡至MI6，擔任過兩個部門的情報員使他對間諜世界有更真實、更確切的認知。1961年，勒卡雷尚在MI6工作，出版第一本小說《召喚死者》（Call for the Dead）。當時，他的小說順利通過內部通報與審核，上級唯一要求是用筆名，約翰．勒卡雷的名字由此而生。後來因身份曝光，才被迫退下來專心寫小說。

看勒卡雷的小說要有耐性。他的小說與007身處的間諜世界截然不同，沒有邦女郎、沒有跑車、甚至沒有槍戰追逐打鬥場面。勒卡雷的小說多以冷戰時代為背景，突顯冷戰之下西方與蘇聯的衝突，屬冷硬派小說，人物關係錯綜複雜，情節撲朔迷離，呈現人性荒誕與道德立場模糊，又會以夾敘夾議的形式批判社會。成名代表作《冷戰諜魂》（The Spy Who Came In from the Cold）的主角英國資深間諜利馬斯眼見自己的手下被當場槍殺，無能為力，由一個經驗老到的間諜轉變為一貧如洗、滿腹苦水的酒鬼，而這墜落之路其實是利馬斯與老總的預謀，貫徹勒卡雷以對話推進的寫法，老總自然不會把話說穿，直截表示要利馬斯自甘墜落，引敵人上門。而是三翻四次問利馬斯是否厭倦了當間諜，又強調要解決掉敵人，句子像編織蜘蛛網一樣，意在言外，引敵入坑。

Graham Greene認為《冷戰諜魂》是他讀過最好的間諜小說，勒卡雷筆下最著名的間諜史邁利（Geroge Smiley）亦有在《冷戰諜魂》露面。「史邁利VS卡拉三部曲」——《鍋匠、裁縫、士兵、間諜》（Tinker Tailor Soldier Spy，下稱：《鍋匠》）、《榮譽學生》（The Honourable Schoolboy）與《史邁利的人馬》（Smiley’s People）圍繞超級情報員史邁利與俄國情報頭子卡拉的大對決。《鍋匠》源自英國兒歌，同時也是書中其中主角的代號，史邁利要查出誰是潛伏在英國情報局的雙面間諜。香港亦在書中「粉墨登場」，其中一名負責東南亞的剝頭皮組成員（專門處理突擊任務）中了美人計，與她同遊香港，搭電車到山頂、到新界遊車河。勒卡雷寫《鍋匠》時，還未來過香港，書中的細節倚靠旅遊書再發揮想像。

如果香港僅是《鍋匠》的小插曲——儼如背景的存在，《榮譽學生》裏的香港角色更為突出，故事設定在1974年，為了重整元氣大傷的「圓場」(編按: The Circus，意指情報機關)，勒卡雷以精密手段，派出手下來到香港以「記者」身份，挖出潛伏在中國高層的重要雙面諜。他寫，一個颱風來襲的下午，20多位多半來自英國的前殖民地——澳大利亞、加拿大、美國的記者聚集在外籍記者俱樂部的酒吧裏，互相打聽消息。這個片段令人想起中環的外國記者會（FCC），亦反映勒卡雷描述香港而下的苦功，他寫颱風前夕，「天星渡輪」停航的情節，而電車、雙層巴士老是常出現。

勒卡雷很擅長書寫細節，以致很多人把他的書看作間諜之間勾心鬥角的真實情景。他在過去訪問，不只一次說明，小說內容純屬虛構，而小說家與間諜一樣，都是說謊高手，背叛、欺騙、孑然一身無論在間諜又或真實世界時有發生。去到後期的創作，勒卡雷的小說時代背景由冷戰推往後冷戰，並不時衝擊美國的意識型態。《頭號要犯》（A Most Wanted Man）描述全球的911事件後，背負「反恐任務」的英國、美國與德國的情報角力。勒卡雷表明反對英國脫歐，認為英國脫歐令他對自己的國家感到陌生。勒卡雷寫了約半世紀小說，時代背景與時並進，角色突顯人的複雜性，那大概是勒卡雷的間諜小說從不只是類型小說的原因。

撰文：林三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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