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二年是一六八四年。荷白是誰,查不到。清代有個張鐘字荷百,不是荷白,蘇州人,會畫山水,「極鬆秀之致」,沒說擅雕刻。照黃豆寄來的照片看,底款那幾個字都刻得端正,筆山也蒼秀有神,帶文氣,不輸上好的古銅文案清玩。芷巖款的竹刻臂擱更了不起,陰刻輕靈,勾勒烘染都能合度,神明於規矩之中,變化於規矩之外,就算不是真芷巖起碼也是清代高手仿刻。徐老先生是大玩家,過眼過手的雅玩太多了,絕不亂收次品,那年月常去吉慶棧「講古」的閩南老輩人都尊稱他為大師父,每得古玩字畫都捧去吉慶棧請徐老先生鑑定。我記得有個開雲石工廠的老闆一生收集碑帖,不斷託人在福建江浙一帶搜羅,一有所穫總是拿去給老先生題跋。有一年吉慶棧鬧鬼,老闆親自刻了一塊「太山石敢當」漢白玉小石碑送到棧裏鎮在後花園的斜坡上,老先生高興極了,吃點心的下午茶座改擺在斜坡下的池塘邊:「集字集得那麼順當,刻得那麼蒼勁,不容易!」豎立太山石敢當石碑是北方舊俗,多鎮在村落巷口,說是可以禁壓不祥,還說碑神不辭暮夜至人家醫病,北方人因稱醫士為石大夫。
那件筆山吉慶棧裏是不是見過我不記得了。徐老先生案頭長年擺着的是一座黃銅筆山,古銹煥發,架勢萬千,只准遠觀不准亂摸。芷巖臂擱倒依稀有點記憶,跟老先生一起用舊絹輕擦竹器的時候臂擱起碼有十多件,都帶款,芷巖這件好像大些,亮些,有一年老先生還勻了一件張希黃的留青山水臂擱給我的老師亦梅先生。我跟着老師坐他的老轎車回煮夢廬,一路上老師拿着臂擱輕輕盤玩,說張希黃是明代竹人張宗略,刻留青獨創深淺濃淡之法度,簡直一幅水墨畫:「希黃存世作品極稀少,」先生說。「吉慶棧主人一生風雅,這些神品都靠杭州一位老秀才替他搜羅,光是張希黃都收了三件精品!」我問老師吉慶棧那件希黃留青筆筒似乎比這件臂擱更大器,你怎麼不要?老師說徐老猶豫了三年才肯讓出一件臂擱:「我還敢挑三挑四嗎?」果然,留到今日,一件真希黃拍賣價已然貴到上百萬港元,可惜老師那件山水臂擱聽說兵刧那年流失了,害他連寫幾首刧後雜詩追念瑰寶。
我回信告訴黃豆亦梅先生這段傷痛舊事,恭喜他有緣收存吉慶棧兩件刧後遺物。王世襄先生好幾年前常說刻竹史中芷巖是關鍵人物,刀法有繼承,有創新,有遺響,清代後期再也找不到這個等級的竹人了。吉慶棧常客蘇先生八十年代給我的信中還說起吉慶棧一件潘西鳳刻的竹臂擱,說是「時在念中,不知命運如何」。蘇先生說潘西鳳是金陵派大家,學問很好,半生困頓,刻竹苟活,鄭板橋寫過這樣一首動人的絕句:「年年為恨詩書累,處處逢人勸讀書。試看潘郎精刻竹,胸無萬卷待何如」!蘇先生早年在南洋各地教書教了數十寒暑,也在南洋中文報紙上寫專欄評介中國文房雅玩,好像還在舊時香港出過文集。他拜過易君左先生為師,八十年代初我在新加坡和他重逢,老先生一高興帶我去吃上好的肉骨茶,帶我回他家看他收藏的案頭木器,都小巧,都精緻,紫檀、楠木、黃楊又老又潤,光是大大小小的印匣都十幾個,筆山、鎮紙更多,我從此越發沉迷這些文房清玩,四處搜獵,起初緣份不淺,後來價錢翻幾倍買不起了。
黃豆其實最愛高古玉器,幾十年來起碼集藏五十件,還有明清白玉,黃大嫂喜歡,家裏供養八九十件,逐步賣掉不少也換回不少,檔次慢慢提高,吉慶棧裏老先生當年好幾件鎮宅之寶他都找到了相差不遠的珍品,有一年遊江南還捧回一塊清代楠木老匾,刻「玉園」二字,隸書飽滿,金粉斑爛,靜穆古樸;「翁同龢寫的吉慶棧三字固然大佳,畢竟是大宅院的大牌匾,」他說。「我這塊玉園尺寸剛好,帶幾分俞曲園隸書的書卷氣,人民幣三千塊!」我想起徐老先生書房徐悲鴻題的「叩鏽室」虎皮宣紙橫匾,也不大,書法說不上大佳,名氣鎮得住就好。徐悲鴻是洋派人,那手字題不了匾。題匾非找舊派人不行,缺了那份敦厚的貴氣典雅的古意,掛起來總嫌乏力,不夠軒昂。徐老先生一手碗大的顏體書法富泰得不得了,我年少無忌,問他為什麼自己不寫「叩鏽室」橫匾,他看了我半晌說齋匾自己寫未免寒傖:「改天請亦梅替我求你父親寫,他的何紹基了不起,八分字更丰潤,寫匾最醒豁!」想起徐老先生我往往想起他那兩道白眉,又長又濃,乍看很像松針上的白雪,風一吹幾乎紛紛飄落。有一回我和黃豆陪他在後園修剪花木,他說住進吉慶棧十八年了,那些樹近來只顧開花不肯結果:「地裏的氣弱了,內傷了,不是好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