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間的纏綿與浪漫，對黎婆婆來說，是件遙遠的事，因她自小已抱獨身主義，至今無悔。她是三水人，家境貧困，8歲，父因病過身，母要典當家物、借錢葬夫，欠下一身債，她母親只好來港做擔泥還債。黎婆婆和弟弟寄住在姑姐家，幫手耕田幹活，她見姑姐和姑丈常有齟齬，小小年紀，已滿懷感慨，「姑姐嫁得不好，媽媽守寡很苦，真不明白結婚有何好，一個人自由自在不是更開心嗎？」14歲，她已決定終身不嫁。

17歲，她長得亭亭玉立，嫲嫲也催婚，她堅決不從，借來港工作逃避。起初她到工廠當女工，後打住家工，我行我素的黎婆婆，打工時間都不長，戰後，她找獲一份洋人的住家工，「女人不靠男人，必先要養活自己；找到份洋人工不易，我惟有努力學懂講『雞腸』。」她跟那洋人廚師學廚，8個月就會講簡單的英語，還識煮西餐。

「西餐不外乎豬扒、牛扒、羊扒；焗火雞叫最隆重，但只要掌握到所配合的醬汁，不難。」她最擅長焗合桃蛋糕，洋人老闆欣賞外，到現在，身邊的親朋戚友也稱讚。先打蛋白、加糖、攪勻，才加蛋黃，繼續攪勻，再加入鋼沙篩隔過粗粒的麵粉，攪至稠糊狀，注入錫紙兜，撒上以焗爐焗脆的合桃肉在蛋糕內，入焗爐焗40分鐘即可。合桃蛋糕結實軟熟，蛋味濃香，糕內的合桃肉鬆化香脆。

她跟洋人打工十年，其間有不少男人追求，她說：「跟我打牙骹冇相干，叫我去街，唔該彈開！」有個在電話公司做的男人對她很癡心，知黎婆婆喜看大戲，藉約她的閨中蜜友，其實想與她看戲，她知他心意，但看戲癮發，也不介意與他做朋友。後來她好友因病入院，黎婆婆連續28日在醫院侍奉左右，那男人借故天天探望，欲親近黎婆婆。到好友出院，黎婆婆仍與他保持距離，男人心急了，終於開口表白。她仍以「拍拖免問」回絕，沒有告知自己的「獨身」理念，男人以為他不被接受，打了退堂鼓。

她心如止水地繼續自食其力，後來洋人老闆去了日本，叫她跟去日本，她不想離開香港，推了。「洋人在臨別或臨瞓前要Kiss，很肉麻。除此之外，他們都很好，有『平權』的思想，打唐人工要我叫乜官乜少、乜奶乜姐，叫少次嬲你成世，洋人則很隨和，我只需直呼他們的名字。而且他們對人很有感情，現在沒替他打工，仍年年寄張聖誕卡來，裏面還夾住張紅衫魚（一百元）呢！」她與洋人老闆如同一家人，關係親厚。

隨着她的年華逝去，直到45歲，母親見她仍是孑然一身，很擔心，催她嫁人，黎婆婆不肯。她母親怕世俗人眼光會容不下黎婆婆，乾脆叫她做師姑，以正視聽。「行得正、企得正，怕人笑甚麼？而且做工可以賺錢，賺來的錢可大吃大喝，我又買了一層樓，供自己及母親居住，不知幾好。做師姑食齋，冇收入，你做埋我份。」她堅持笑罵由人，直做到退休。

退休後，她覺得無聊，就去當義工，接觸很多人，看盡人間世情，她更無悔一生獨身，雖無親無故，但她照樣很開心，「我和甚麼人都夾得來，像我洋人事頭那樣，他已當我是親人，時常寄信問候我。」言罷她飄然而去，磊落清剛——沒一絲牽絆的瀟灑，伴着她清麗的身影，冉冉沒入黃昏煙迷的暮色

黎娟Profile
73歲，三水人。父親是白鐵工人，8歲，父因病過身，母親來港做咕喱還債，留下她在姑姐家幫手耕田幹活。17歲，她來港當工廠女工，後打住家工，曾替洋人打工，一做十年，特別有感情。現在她已退休，在老人中心當義工。

（原文刊於2004年469期《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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