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康站在田裏,看得清清楚楚:「我有一千五個九十九個紅菜頭,每一個,我都數過。」每個紅菜頭都有市有價,他要做的,就是好好把紅菜頭種得胖嘟嘟地,目標很明確,心裏前所未有地篤定。好喜歡這一刻,他專心的眼神。
十多年前,我和阿康,還有很多很多行家一起跑政治新聞,立法局的記者室永遠鬧哄哄,殖民統治最後幾年議會特別多事,並且都是報章要聞,大家天天都在大樓內不同的會議室忙得團團轉。回歸後,一眾行家鳥獸散。政治記者轉職議員助理、走去當公關、入政府做官……都很平常,阿康種田還不算奇怪,還有開洗衣店,我甚至收過一個電話推銷床褥!為甚麼?當年大家一起跑新聞時,都是大學畢業沒幾年,想法做事也沒有差很遠,僅僅因為一些當時也未必為意的「小決定」,分叉開去,人生方向便完全不一樣?
「我沒有這樣想過。」阿康認真地答:「我只是想繼續做好一點,種好一點。以前每日的新聞題材都不同,工作好流水作業,今天老細叫你去採訪A,明天又去採訪B,但現在我站在這裏,每一年都種新的農作物,今季種得不好,下季就種好一點。第一個客人留住了,就會有第二個客。」不要跑來跑去,要站住。七年前他第一次種青瓜,連種子要選尖的那端插入泥土也不知道。跟從漁護署種了一萬棵草莓,一次過全部種死了!小西瓜終於種到第四年,才掌握技術有比較穩定收成。
記憶中的記者阿康非常淡定,不愛辯駁但有看法,眼前農夫阿康,韌力更驚人,他非常有耐性地守着這四萬呎土地,種了很多成長時間相對長,一般農夫不願種的品種:紅菜頭、馬鈴薯、茴香,都沒綠葉菜收成快,洋葱更要種足四個月!「因為種的時間長,每年總會有兩三個月很拮据,沒有收入,無錢買肥料,又要出糧給兩個助工。」但阿康眉頭也不皺一下。
成績是看得到的。買開有機菜的姨姨不知道我認識阿康,對我說:「他的薑是全港最靚的!」農場外,鄰居嬸嬸拉着阿康:「對面種的草莓,味道比你的差得遠!」去年開始有一間高級西餐廳,要求阿康長期供應,現在田裏的作物,基本上供不應求。
只是腳踏實地的日子,在香港很難長久。阿康剛剛和地主續約,農地一租就是五年,阿康心水清,知道未來續約不易。「附近已經有農地變成回收場,地主遲早都不會跟我續約。開墾一塊土地要好大精力,我不會有力氣開新田了。」他居然想過有日不能種田,做速遞員!嚇一跳!「做速遞員可以周圍去,現在的生活有點侷促。」阿康逐一數:速遞員有很多種,國際公司的、推手推車的、開車的,似乎不是開玩笑。那何不做旅遊記者?他的樣子比我更吃驚:「不會!」
種子長得都很像,幼苗也難分辨,可是到收成的時候,分別一目了然。原來人人都不一樣,只是剛好碰上。
點止紅色
阿康種的Red Ace Beet來自美國,是紅菜頭品種中表現比較穩定的,長相幾乎都圓滾滾地一模一樣,味道甜而軟,最優勝是55日收成,比其他紅菜頭大約早一個星期。
紅菜頭漸漸在香港受落,可以切碎摻入米中煮飯、連葉子滾湯、灑檸檬汁當沙律,原來傳統還有很多品種:橙色的Golden Beet味道較淡,黃色的莖幹也可生吃;Forono長五吋,比其他的紅菜頭都甜,容易㓟皮但不耐放;Chioggia有漂亮的旋轉花紋,外皮也最光亮,是最耐煮的;而矜貴的雪白紅菜頭Blankoma是新近培植出來的!
(原文刊於2010年760期《飲食男女》)
陳曉蕾
資深記者,出版著作包括:《夠照》、《香港第一》、《教育改革由一個夢想開始》等。支持本地出產,身體健康,大地永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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