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指出以下一段文字錯處：
「利物浦的蘇亞雷斯，今季腳風越踢越順，12場聯賽裏共射入19球。」（提示：兩個數字都是正確的。）
找不到？揭曉：世上沒有「腳風」這回事。
足球員的「腳風」、籃球員（及賭仔）的「手風」、桌球的「起cue」，都是形容同一回事：運動員入了一、兩球後，開始進入一種「師父上身」狀態，入球不斷。我甚至夠膽說，我和朋友打籃球時，也親身體驗過這狀態，手風一起，球球得心應手。評述員也喜歡把一些球員歸類為「Streaky Player」，手風順時就連入多球，但「冷卻」下來又變回平凡。在NBA，雷阿倫、真奴比利、積遜泰利皆被認為屬此類射手；足球場上則有迪科爾、戴倫賓特。

一般人解釋「手風起了」現象，是球員進入「成功——信心增強——更成功」的良性循環。看看費蘭度托利斯，也可從反面印證這理論：明明仍屬當打之年，也無傷無病，何以幾年間表現判若兩人？明顯是他陷入信心危機，影響表現，亦即持續腳風不順。
可是，雖然無信心一定會輸，但有信心亦未必會贏，上述反面印證法，其實是犯了常見的邏輯謬誤，正如「下雨，地會濕」這句正確陳述，不能用來反證「沒有下雨，地便不會濕」，因為可能有其他因素令到地濕（例如一隻急急的小狗）。要證明手風腳風的存在，必須用直接方法，更要看數據：究竟每次射球的成功與否，跟之前和之後的射球有無關連？假如「手風」確實存在，每一次入球之後的下一球，成功率應該會提高。
足球賽入球數目少，很難作有意義的統計分析，但研究籃球「手風」較易，早在1980年代已有學者分析費城76人隊每名球員的整季射球紀錄，結果找不到證據支持「手風」理論。若用統計語言來表達，就是射球像擲銀仔，不管連續擲多少次，每次是獨立事件（Independent Event）。他們接着分析波士頓塞爾特人隊的射罰球數據（因為罰球每球位置和距離都一樣，亦不受對手防守影響），結果還是一樣。之後30年來，眾多其他研究都指向同一結論：「手風」只是空穴來風，每次射球的命中率，趨向回歸球員本身的平均水準，並無得益於「手風」。
研究歸研究，無論評述員、球迷、球員和教練，依然寧可相信自己眼見的「事實」。當年的波士頓塞爾特人教練Red Auerbach（成就相當於足球的費格遜），被問及對研究結果時的評語是：「噢，他們做了個研究，但我一點都不關心。」前哈佛校長、經濟學者薩默斯，最近到哈佛籃球校隊探班時，問隊員是否相信「手風」，所有隊員都點頭，他立即在記者面前訓斥（隊員相信頗為無癮）。
心理學家認為，這矛盾源自人的天性。人對於隨機事物的感覺不強，而且在混沌中稍為發現像是秩序的迹象，會很自然地嘗試歸納出規律，因為對事物有解釋，我們才會心安。例如古人觀察天象、山水、蟲魚，都會想出大量「規律」（部份發展成科學，部份成為神話）。憑觀察和歸納本能，我們祖先有效地找尋食物、避開危險，發展知識和科技，我們有今日也拜這種本能之賜。可是，這本能的特色是「有殺錯，冇放過」，無論有沒有事實基礎的觀察，我們都歸納一番，而且這種直覺很難抵抗。
如果有人在你面前擲銀仔，連續擲出三次「公」，你必然會想：難道此人是魔術師？還是有擲銀秘技？抑或銀仔有問題？無論你傾向哪種想法，你其實亦已經傾向想：下一次應該也是「公」，儘管中學時數學科老師早已教過，連續三次擲出銀仔同一面機會是25%，只要這「魔術師」分別在四個人面前各表演一次，就應出現「三連公」或「三連字」。你的直覺決不會說：「這純屬隨機」。

傳媒炒作也加深這種迷信。例如報章頭條說：「蘇亞雷斯最近四場共入十球」，你可以肯定一點：這之前的第五場，他沒有入球，否則的話，報道必然改成「最近五場入X球」了。這類報道既是建基非常小的取樣，更是偏頗的取樣。其實他加盟利物浦以來，踢89場入了57球，從任何角度看仍是驕人成績，但這個數字的震撼力就不及上面的頭條了。這種統計上的「斷章取義」，固然是記者也有「歸納」傾向，但更重要是，傳媒會把事實塑造成最引人注目的標題。球迷讀報取得「蘇亞雷斯好勁」之印象，當然不會深究背後的統計處理。
球迷「迷信」手風，無傷大雅；但球員和教練亦如是，卻直接影響在球場上的表現。NBA數據顯示，球員入球後，會較勇於出手射下一球，尤其會嘗試難度較高射球，顯示他們相信自己手風順，隊友也較樂意傳球讓他們射球。可惜，這信念未必帶來回報，因為數據也顯示他們下一球命中率會下降。如果你認識統計學，就會知道這正是「趨向回歸平均」，是正常不過現象。
不過，球隊亦可以應用博弈思維，利用對手的迷信。1986年世界盃決賽周，阿根廷的馬勒當拿在八強和半準決賽各入兩球，腳風大順，決賽對手德國不敢怠慢，加倍緊盯他。結果，他由入球者變身創造者，全場吸引對方注意力，並為隊友製造空檔鋪橋搭路，交出決勝入球的致命助攻。誰說迷信必定無益？

姚崢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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