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太太拍拖廿年，插畫師高文灝結婚時已三十多歲，當時沒想過生兒育女，接近四十歲始計劃生育：「講不出原因，只是想生。或者覺得家庭的感覺完整些，有一個新生命⋯⋯當夫妻關係多了父母親（角色），覺得會更深厚。」

他如願生下兒子晴曦，當初憧憬的父與子畫面不過是玩得開心：「覺得自己有責任承擔彼此的困難。」兒子後來確診患上自閉症，身為父親，長憂是終生，他從不把兒子標籤為「有問題」，而是選擇改變態度：「因為這個小朋友，我反省自己是一個怎樣的人。」

記者：羅惠儀　攝影：王瑋彤

晴曦今年8歲，是巴士迷，對不同型號的巴士如數家珍。記者跟他一起坐巴士，他不住望着路上不同巴士，跟身邊人分享：「我是『巴膠』！（記者問：爸爸是嗎？）都係！」事實是爸爸投其所好，想父子間有更多話題。

攝影師因誤會早下車，晴曦開始煩躁：「點解早落車！」記者解釋攝影師因為聽不清楚站名，他漸漸平伏下來。高文灝指兒子不會理會對方是否陌生人，也會照樣爆發情緒：「從小不斷教他控制情緒，他這方面算不錯。」

由兒子出生開始，他形容是重新認識母親、自己與太太，特別是處理問題時的情緒；每解決一個問題，跟太太的關係越益親厚。「是盛怒，還是忍耐⋯⋯沒有困難發生，我是不會知道自己是甚麼人。以前跟太太生活，一直很順利：八十年代讀書，九十年代工作，生活根本沒有困難。」

人到中年做爸爸，考驗才接踵而至：晴曦幼兒時期，曾多次在家抽筋送院，他記憶猶新，恐懼至今；兒子兩歲多，夫婦倆開始察覺其自閉症傾向：「（當時）真的沒有⋯⋯沒有大感覺，旁觀他是與其他小朋友表現不同⋯⋯是要面對，不可以不理，便開始找方法，反而是朋友安慰你。」他坦言不是自欺，是根本不認識自閉症，未預計將來遇到的問題，惟有上堂、閱讀充實自己，學習訓練兒子技巧；也不是每位爸爸也像他積極面對，多年來，他便見過很多爸爸放棄，亦有從不接納子女有自閉症的，只認定是「頑劣」，動輒打罵。

升小初見憂慮

幼兒期的晴曦試過躺在街上大叫，令他尷尬：「同時亦感到他很痛苦，因為不懂表達自己。」他認識不少「A仔」（自閉症患者）成長遇上太多挫折，不住埋怨，滿腔怨憤，日子過得並不快樂，他不希望兒子行這條路，因此努力學習疏導他的情緒。「你不可以懶。六歲前不斷給他愛，抱他錫他，任何事也在他身邊，其他人總說我：『這個爸爸真的做得好』。」

隨年齡漸長，晴曦的「A仔」特質越明顯，難以溝通，行為偏執。「好像與同學分組比賽，他想贏，因為他數學好，不過同組同學未必及他，令他那組輸了⋯⋯這令他嬲得掉東西。因為他是A仔，預計自己贏，結果不是預期，他便嬲。」

自閉兒執着，思想易生極端，爸爸的長憂開始浮現——怕他將來情緒爆發，傷害自己傷害人；亦怕他的個性遭人排擠，欺凌；不是人人也認識自閉症，總不能要求別人包容，高文灝惟有花更多時間跟兒子解釋每事因由，希望他學習體諒別人處境，卻惹來兒子討厭，不時說「我不要這個爸爸」，他不以為逆：「希望他的認知多了，深刻了，會懂得令自己快樂——他這樣生活，將來必然受苦。」

照顧乏力有時

高文灝的太太是長期病患者，照顧兒子是她的生活動力；他坦言沒想過太太將來病況怎影響兒子：「那只是折磨，沒有一點好處。」照顧太太與兒子，偶爾也有情緒，「突然覺得全身力量遭黑洞吸走⋯⋯大概長時間照顧，累積下來。」他自覺是照顧者，承擔責任的壓力便來，與太太有拗撬：「幸好有鬧交。我有跟媽媽講：『照顧你，照顧兒子⋯⋯我又沒能力醫好你，壓力便來。』太太當時嬲，覺得是她連累我」。最後反而是太太安撫他，夫妻在這些經歷中學習坦誠，「我（對太太）講出自己缺點，因為真係『頂唔順』⋯⋯如果沒有負擔、牽掛，我可能掉下所有便走，現在不可以，得赤裸裸面對。」

從無後悔過生育，他形容是上天給他的歷練，學會解難，不斷進步：「我有滿足感。你會覺得實在，並尊重自己更多⋯⋯以前問我，有甚麼欣賞自己的地方，我講不出。現在我會答『因為我有面對困難的勇氣』，很有信心講自己不逃避，是有擔當的人。」

做父親以來，快樂再簡單不過：「嗯，他的樣子真的很得意⋯⋯而見到他與媽媽在家玩得很開心，我已經覺得那個畫面，令我很快樂。」整個訪問，隔着口罩看不到表情，獨是這刻才見到他滿是笑意的眼神，與聽到晴曦在鏡頭前說「鍚、鍚、鍚」自己，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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