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學大師陳寅恪學問太博太深,他的著作他的詩文我讀遍了,卻只配說是在他門前聞過幾絲桂花的香氣。余英時薄薄一本《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我更讀了兩次,領悟他的學術精神和晚年心境的奧妙,終於認輸,輕易不敢誇口說我讀過陳寅恪,心中剩下的是對這位大儒的人格操守的無盡的思念。一九五二年,中國科學院院長郭沫若寫信請陳寅恪到北京出任科學院中古史研究所所長,陳寅恪口授門人助手回信提出應聘的兩個先決條件:
一、允許研究所不宗奉馬列主義,並不學習政治;二、請毛公或劉公給一允許證明書,以作擋箭牌。
廖作琦說,那時候整個中國大陸正在掀起學習馬、恩、列、斯、毛的高潮,陳先生提出的條件顯然大逆不道,最高頭頭雖不追究,出任中古史研究所所長之議自然沒了下文,留下來的是陳寅恪飄滿乾坤的那股暗香和清氣。
看不透他的學問,我想看的總是這個人生前死後的故事。去年夏天聽說他和他夫人的靈骨已經奉安在廬山植物園了。到了深秋,台南舊交愛蓮堂主人遊廬山回來給我看過墓園照片,拍出墓石上黃永玉寫的十個大字:「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旁邊石碑刻的是「陳寅恪唐篔夫婦永眠於此」。黃先生是湖南鳳凰人,陳寅恪的祖父陳寶箴在那裏做過官,李輝寫過文章記黃老為陳寶箴、陳三立、陳寅恪三代人寫碑文。
昨天讀一月號《傳記文學》上廖作琦的紀念文字,寫到陳三立光緒年間在廬山建有松門別墅,可惜早給幾戶居民佔住了多年,黃永玉和陳寅恪的女兒陳流求原本是向江西省委書記申請把別墅改建為陳三立紀念館,屋旁另立石碑安放陳寅恪夫婦的靈骨,幾經籌劃,阻難重重,骨灰最後改在廬山植物園入土,文革浩劫深受摧殘的這對寒柳堂冤魂終於安息在這片幽靜的花木叢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