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許多地名:千葉、函館、日光、鎌倉,許多在松本清張的懸疑小說中出現過,像一串珍珠鏈般閃光,就像中國武俠小說裏的揚州、洛陽、薊州,兇手是如何計準鐵路線的火車時間表巧妙地製造不在場證據的。最駭人的是死者屍體是在一個叫鬼怒川的地方發現的。有一天去了日本,親臨那個地方,原來是一個峽谷,有幾座山舍。日本的地理令作家得到無窮的靈感,有的地名像淒幽的一聲嘆息,有的像怵然一聲尖叫,東京的淺草,像一幅水墨小品,另一個叫地獄谷的地方,名字嚇人一跳,卻極端得像一齣恐怖片的一場高潮。
北海道又是另一番景致。有一種酒名叫千歲鶴,在微醉之中一飛沖天,不知哪一位高人想出這般意境。小樽是一個港口,面臨日本海之端,幾乎能眺見北冰洋的白熊,天高海闊,名字竟如此之柔弱,加上著名的北歐建築與小運河,一個地名竟是充滿了戲劇張力。札幌市內,有一條購物街叫做「狸小路」,名字竟是十分的性感。古代的中國,把貓別稱「狸奴」,狸小路洋溢着這等精緻的古風。其中有何典故,匆匆一遊也就無從深究,街道本身只是一條商場大路,不像街名那樣清麗,然而去過一次就永遠記得,只因為這樣一個名字,感覺上像一個女子倚在男人的懷裏撒一聲嬌。
至於金澤,忽又光芒刺射,單聽名字就叫人瞇上眼睛。仙台,太叫人聯想起中國作家魯迅了,以及清末中國知識分子留學東洋的狂飆年代。層雲峽和名古屋,反倒有點平庸了,不及北海道一個叫登別的溫泉小鎮,登臨此地,別遠兩忘,有兩分杜甫的傷愁。論意境之突兀,比不上韓國漢城,有一個地方叫「狎鷗亭」。一個狎字,本來醜陋而猥瑣,嵌在其中竟然清雅無匹。當年是哪一個無名的才子醉臨此處,題下的一個令人叫絕的地名,千古之後叫人淚眼而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