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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講…】一生春風化雨 譚萬鈞的教育哲學:人人可教

蘋果日報 2019/03/18 00:01

皇仁譚萬鈞田伯裘書院容麗珍港大理大

理大嚴懲學生停學永不取錄、名校中六女生畢業前在校門外留影被老師報警處理……最感慨的,是75歲的譚萬鈞。只因他的學生,都是被主流學校唾棄的年輕人。「人人可教,唔係口號,係我嘅經驗。」說時,沒半點猶豫。
中學讀皇仁、1967年港大經濟系畢業,擁倫敦大學教育研究院博士學位,這個當年由夜校讀到博士的天子門生,沒像其他同學般投身商界或官場,而是跑了去錦田伯裘書院代課,接手開辦他心中的平民學校。
努力開闢窄路,只因未上任校長前,他出世僅7日的兒子夭折。
成長的經歷,讓他體會到機會的重要;喪子之痛,讓他矢志不放棄任何寶貴生命。
傾注半生,實踐在基層社區辦學,這個曾任教委會主席和考試局副主席的香港教育界元老,月前證實癌症復發,並已擴散至骨及淋巴,校友師生紛紛慰問,他與時間競賽,出版新書傳承教育理念。
一路走來,力之所及,還在中大教育學院教書協助師訓。這個近年趨低調的教育家,說已盡了人生最大的努力,實踐所想,唯一放不下的,是陪伴走過崎嶇辦學路的太太容麗珍:「無佢,唔可能走到咁遠。」這是春風化雨的故事,也是走過60年甘苦與共的愛情故事。
記者 呂麗嬋
訪問這天,是中六學生上課的最後一日,告別校園,午飯時間雪糕車停泊在學校操場,緊接的是約200師生齊集禮堂,學生的白恤衫上都寫滿離別感言,五班中六學生輪流上台表演,有人唱歌送給學校、有人分享心聲,師生相擁哭作一團,而被多謝得最多的,是譚萬鈞,還有學生口中的Miss Yung容麗珍。「中三因為玩科創,要出外比賽,同校監和Miss Yung開始多接觸,會一齊食飯,又會WhatsApp互相問候」。譚萬鈞的學生,背後總有個複雜故事,讀中六的陳雨欣,也不例外。
生於重男輕女的家庭,愛讀書的雨欣,15歲便得放學後在連鎖快餐店兼職幫補生活費。「好辛苦,到中三時成績好差,校監和Miss Yung知我唔開心,主動問我係咪有困難」。開綠燈豁免學費,鼓勵她重投學業,無屋企人理,學校就是她的家。「喺我心中,佢哋就似嫲嫲爺爺…呢個緣份,喺我人生中好奇幻,好值得珍惜」。畢業在即,校服上都是同學的惜別之言,小妮子也有話要說:「好多謝佢哋令我有番目標……」矢志選讀幼兒教育,承傳重要的人生價值,說着,早哭成淚人。
除了不肯認輸的雨欣,還有「輸在起跑線」的中文老師陳家仁。既是校友也是中六級的班主任,角色轉換,今日的陳Sir,說沒半點不慣。「令學生鍾意返學,由我做學生到現在,咁多年都冇變」。回母校執教鞭,他直言是抱回饋的心。「我91年嚟香港,原本只能讀小五,多得學校俾我插班讀中一」。急起直追,讀至預科畢業考進城大,再在中大進修碩士,他形容這個總一面嚴肅的校監,其實是個慈父:「佢知我鍾意揸電單車,成日好擔心我」。逢有電單車意外,就影印剪報苦口婆心,「哦」足兩年終於讓他就範,不再做鐵騎士。
譚萬鈞,就是這樣一個人。「咁多年都鍾情教育,係因為教育可帶來改變,亦可帶來希望。」坐在校監辦公室受訪,回顧人生信念,只是時間不待人,早確診神經內分泌腫瘤,月前證實復發,標靶藥成效不彰,癌細胞擴散至淋巴和骨。「到咗呢個年紀,身邊好多人都走咗,人總係有一次」。上年初,左面後腦位置血管撕裂,緊急接受手術被送進ICU,其後又發現癌症擴散,隨身常備血管藥的他,直言早有心理準備會「戰死沙場」。
「上個月我去中大教碩士班,本來想同啲學生講,做教育工作預咗要戰死沙場,後來怕嚇親佢哋,改咗做毋忘初心……」他的沙場,在伯裘。由代課老師到接手辦學覓地搬校,在這裡倒下,他說心甘命抵。曾任教委會主席和考試局副主席,又是中大的客席教授,多次獲官方授勳表揚的譚萬鈞說,最叫他自豪的身份,是伯裘校長。「我識得嘅朋友,話退休終於可以搵返自己嘅興趣,我幾好彩,從無諗過退休,因為一直做嘅嘢就係我嘅興趣」。說着,一面自豪。只是,譚萬鈞的辦學路,其實荊棘滿途。
中學讀皇仁、1967年港大經濟系畢業,這個當年的天子門生,同屆畢業的同學,不是從商成為大孖沙,就是入政府做高官,加入教育界的鳳毛麟角,大抵要數到皇仁同學陳坤耀,獨他跑了去錦田教村校,那是伯裘的前身。「6、70年代嘅元朗,好荒蕪,嗰時伯裘仲係平房,只有10個課室。」在伯裘代課後短暫轉到彩虹的一間小學任教,1969年,結婚後初為人父,原本歡天喜地迎接新生命,兒子卻在出生後一星期意外夭折。
「好傷心,對生死有好深刻嘅體驗」。其時剛好伯裘的創辦人找他回去,正好暫離傷心地。「錦田係鄉郊,環境好唔同,正好散心,我就畀兩年時間自己」。夭折的兒子早化塵土,卻是他深耕教育的原動力,一做半世紀。當了4年受薪校長後,創辦人移民,他籌錢續辦至今。「嗰時根本無錢,要分期付款,只係頂硬上」。私校,相對有較大自由度實踐自己的教學理念,他讓學校註冊為非牟利,以社企方式營運,收低廉學費,又透過接辦和合併,接手管理香港數間中學,並一度把唯一的住所單位向銀行按揭,騰出資金為學校解困。
譚萬鈞在新書中這樣寫:「我把僅餘積蓄投放入去,為了解決資金不足,需節省開支,我買了一本當時建築署的學校工程守則,熟讀與學校設計有關的規則後,親自為新校繪畫內部裝修圖則…」在財政緊拙下尋覓新校舍,村屋、農地,廠地,都是目標;由1975年康樂路的校舍,到1995年造價逾8千萬的新校舍,四處籌錢,寫計劃書建校搬校讓教育理念落地,成為他的日常,甚至因此一度捲入賣地訴訟糾紛之中。「想學生擁有多啲空間,試過寫咗500幾封信,寫埋俾Bill Gates,好彩到最後一刻,馬會肯批錢」。別人看在眼裡險象橫生,作為另一半的容麗珍,反而神態自若。
「佢係好完美主義嘅人,一諗到就要做到為止,個個都話唔得,係佢一個話得,我都由佢,係唔係得,走到某個位就知道,要畀佢試過佢先會心息」。那些年還是中一生,同齡卻不同校,二人因為參加《中國學生週報》的活動而相識相知,那是第一代文青的搖籃,作家、藝術家,影評人雲集。建立價值觀,為理想馳騁,理所當然。「司馬長風、胡菊人,對我哋好大啟發,係擴大眼界同訓練思維的地方」。那些年,皇仁仔遇上瑪利諾女神的初戀故事,一段經歷逾60年的感情,大抵沒有人敢說比容麗珍更了解譚萬鈞。
現為伯裘的執行校董,師範學院畢業的容麗珍,甘於做背後女人之前,同樣醉心教育,教天台小學出身,與丈夫志同道合。「搵校舍我都有參與,以前好多校舍似鬼屋,入到去好驚,無辦法,要搵地方,成日俾人搵笨」,她說:「唔夠錢,搵咗校舍唔靚,靚嘅又負擔唔起,要喺自己荷包拎錢出去,家用唯有慳,成日要記住,你唔食,班老師都要食」。不過,這個賢內助說還是覺得好值得:「我同佢講已經無憾,頭先班畢業嘅細路送卡畀我,寫『容媽媽』,睇見呢3個字,成個已經甜晒,個個攬住我喊,咁仲想點?」
遇過不肯供書教學的父親、也遇過一意尋死的女生,這個學生口中的容媽媽說:「呢班仔女,本身無咩人理佢哋,我希望佢哋覺得呢度係佢哋第二個家,就算屋企唔得,都可以回來;就算離開學校,都識得照顧自己」。曾患膽管癌的容麗珍,現時每隔3個月得到醫院接受檢查,死亡,從來不是兩口子的禁忌。「如果佢走先,而我仲有能力,就留低做嘢;如我走先,我知以佢嘅性格,一定會繼續留喺學校」。二人育有兩子,俱已長大成人,大仔是建築師,細仔從事資訊科技工作,擁有自己的人生,都能獨當一面,兩老更無後顧之憂。
相知相愛60年,容麗珍笑說,那些年的她,中學生已談戀愛,卻愛得很理性:「我哋一早約法三章,考試測驗不見面,集中精神讀書,好自制,可能係同我成長背景有關,細個無人理,仲要理埋媽咪同啲妹,所以比較獨立同堅強」。半世紀前的香港,學額嚴重不足,專收成人學生的私立夜校,需求殷切,當年由台山來港連廣東話都聽不懂的譚萬鈞,就是靠私立夜校的「土炮」方法學英文,又靠教夜校賺生活費,完成大學課程。
「大學時教幾間夜校,好多人日頭做嘢,夜晚咬住個麵包就嚟上堂,佢哋好多都係無機會喺日校讀書,喺呢度搵一個希望」。學生大都較他年長,但對他這個年輕老師卻都必恭必敬,相隔逾半世紀,但譚說那一對對熱切期待的眼睛,仍歷歷在目。「教育嘅目的,唔係要你攞科科A,或者學識ABC,而係你學識抬高個頭,自信咁面對自己嘅人生」。新近,譚萬鈞就出版自傳式新書《風箏入生路-教育深耕50年》,記錄他這個拓荒者,半世紀走過的教育路。
「東方社會特別係香港社會,總聚焦公開試的成績,剝奪青少年生活,上月在中大教書,找回過去一年的教育新聞,不是學生自殘,就是教師自殺,教育是為每個人為社會帶來希望,為甚麼結果反而是絕望?」這個一意「戰死沙場」的教育家反問。只是時移世易,學額暴增,由人人可教,到今天大部份人可讀書,香港的教育政策,卻仍舊一片頹垣敗瓦,由教到學,能夠毋忘初心,真正談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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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醉心教育,相信人人可教,一段逾60載的感情,高低起跌,夫唱婦隨。許頌明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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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的譚萬鈞,說話總不帶個人感情,唯有說到教育就熱血沸騰,與太太容麗珍正好是嚴父慈母的組合,同走半世紀的辦學路,很合拍。許頌明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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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萬鈞月前證實癌症復發,並已擴散至骨及淋巴,同樣走過康復路的容麗珍,直言死亡從來不是兩口子的禁忌。許頌明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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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這天,是中六學生上課的最後一日,告別校園,於譚萬鈞和容麗珍來說,同樣意義重大。許頌明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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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成績最好的學校,但卻是鬥志最高昂的學校,學生都自稱伯裘人,向譚萬鈞和容麗珍,送上祝福的花朵。許頌明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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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生齊集禮堂,學生的白恤衫成了流動的紀念冊,寫滿離別感言。那些年是會考,今日是DSE。許頌明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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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輪流上台表演,有人唱歌送給學校、有人分享心聲,師生相擁哭作一團,說得最多的是「加油」,還有的是「不放棄」。許頌明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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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校園,讀中六的陳雨欣攬着容麗珍不放,由生無可戀到走出低谷振作讀書,一些人一些事,讓她重新看到希望。許頌明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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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在即,校服上都是同學的惜別之言,雨欣也有話要說:「好多謝佢哋令我有番目標……」許頌明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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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參加創科比賽,與本來高高在上的校監稔熟,成為自己的嫲嫲爺爺,雨欣形容是人生中奇幻的美好經歷。被訪者提供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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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校友也是中六級的班主任,陳家仁說返回母校任教,意義重大。許頌明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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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萬鈞的校監辦公室,放滿學生送的卡和禮物。許頌明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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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萬鈞的校監辦公室,放滿學生送的卡和禮物。許頌明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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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任教委會主席和考試局副主席,又是中大教育學院的客席教授,多次獲授勳的譚萬鈞說,最叫他自豪的身份,是伯裘校長。許頌明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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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學讀皇仁、1967年港大經濟系畢業,這個當年天子門生,沒像其他同學般投身商界或官場,而是跑了去錦田伯裘書院代課,接手開辦他心中的平民學校。被訪者提供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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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學讀皇仁、1967年港大經濟系畢業,這個當年天子門生,沒像其他同學般投身商界或官場,而是跑了去錦田伯裘書院代課,接手開辦他心中的平民學校。被訪者提供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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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長的經歷,讓他體會機會的重要;喪子之痛,讓他矢志不放棄任何寶貴生命。走過荊棘滿途的辦學路,譚萬鈞說已盡了全力,沒有遺憾。被訪者提供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