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柿小院 - 林道群

蘋果日報 2015/11/15 05:20

客座隨筆北島茶館老舍諾獎林道群陳冠中新小說《建豐二年》趵突泉的欣賞城門開正紅旗下丹柿小院

剛從帝都北京回到赤鱲角,手機收到上海陸公子陸灝傳來照片一張,他手捧紅紅的大柿子,坐在北京豐富胡同老舍故居小院石凳上,作吃柿子狀,無不得意地問,丹柿小院的柿子真甜,吃了嗎?我會心一笑,當然知道他炫耀什麼。
就在前一天,因這回住金魚胡同,秋高氣爽,天色實在太好,一時興起,推掉約會,想在周圍蹓躂蹓躂。帝都的建築和街道向來對行人最不友善,寬闊無倫,過條馬路也要幾分鐘,但北京內涵畢竟豐富,只要懂得在首都和老北京之間作明智選擇,值得一逛的地方還是很多的。
手機一掃百度地圖,老舍故居丹柿小院出現眼前,就在百米步行範圍之內。北京最值得一逛的是名人故居,以前去過的郭沫若梅蘭芳魯迅宋慶齡等等,都頗堪回味,這回地圖一現老舍故居,眼前一亮,卻是因為現在人在北京的陳冠中。
陳冠中新小說《建豐二年》論文學一章,為了成就他筆下的建豐奇蹟,一開篇就坐實一九六八年十二月十日,中國作家老舍獲選為諾貝爾文學獎新得主。老舍是當代中國小說在世第一人,論者咸認為他獲獎眾望所歸,不作第二人想。
陳冠中要用子虛筆法,寫比真實更真實的歷史。他的烏有根據是舒乙這些年來的烏有說法,舒乙說一九六六年諾獎已決定頒給他父親老舍,後來他父親死了,才改頒給川端康成。陳冠中無意角逐諾獎膽自粗,更言之鑿鑿:這是斯德哥爾摩瑞典學院繼一三年印度孟加拉文作家泰戈爾、六六年以色列希伯萊文作家阿格農之後,第三次把文學獎頒給亞洲國家、亞洲語文的作家,也是第一次由中國作家享此殊榮。
我們香港學生初中就讀老舍的《趵突泉的欣賞》,都看過北人劇院的《茶館》,知道老舍舒慶春北京滿旗人,他最好的作品都寫於四九年前,都對他四九年後刪改的《駱駝祥子》結尾不滿,以前董橋在這裏常說的老舍就更早,他興趣最大的是老舍二十年代在倫敦的日子。
刻載在丹柿小院牆壁上的歷史,有些像柿樹上掉下來的的柿子,落地開花,訇然令人心驚:「1966年2月24日清晨,年近古稀的老舍獨自走出生活了十六年的丹柿小院,在北京城西北角外的太平湖畔度過了他一生最後的一天,入夜投湖。」但有些則如老舍五十年前悲憤投湖自盡那個炎熱的夏夜,令人極為鬱悶:「新中國成立後,老舍回到了北京,祖國翻天覆地的變化鼓舞着他的創作激情,丹柿小院的創作生活,是老舍文學豐收和輝煌的時期。」
眼明心亮的讀者看得出來,陳冠中說他憑着拿下諾獎的那本大部頭扛鼎之作,六一年動筆六七年完成、一百一十八萬字的故都滿族史詩式小說《正紅旗下》。真實的情況是,老舍剛一開頭就被迫擱筆,只留下八萬字。陳冠中顯然是說,沒有共產黨,老舍的《正紅旗下》當然是一百多萬字。天下本無對與錯,權且是將錯就錯。
當然這都無礙老舍的文學成就和地位,記得幾年前,北島寫成懷念北京之作《城門開》,答記者問:「要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北京,但對作家來說,只有文字呈現的北京才有意義。老舍無疑是書寫北京的大師。」
沒有老舍丹柿小院的柿子甜不甜,只關風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