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東豪撰文寫過,說私人銀行曾經給他一種優雅的感覺;聽人用「優雅」形容privatebank,百般滋味在心頭。記得幾個月前,跟三個客在某星級餐廳晚膳,其中一位興之所至,點了一瓶紅酒。個客要飲,難度你要睇睇價錢先批准佢叫?結果整頓飯19,000蚊埋單,當然由我找數。第二天,我把單據給秘書Nicole,着她替我向公司claim錢。幾個小時後,Nicole跟我說,只能claim到6,000元,HR那邊說這瓶2007年的Richebourg過了quota.自掏荷包「硬食」13,000蚊,優雅?No,休克。
誠然,私人銀行總有一小撮同事,優雅得徹徹底底。兩年前,公司新來一位同事,履歷上那家大學叫麻省理工,不過大學名字再響,也不及住址來得搶眼:山頂白加道某號,沒有幾多樓幾多室。這位小妹妹,不是我們任何一位客戶的女兒,不過我聽同事說,小妹妹在某名店有VIPdiscount,因為「UncleDickson同我Daddy好熟」。
這位UncleDickson的細侄女,對工作非常「有要求」。一次HongKongteam那邊的同事,準備帶一班富豪到大埔睇樓,我叫細侄女一起同行,當是學多點東西。「Marcus,今日天文台話酷熱天氣警告,我唔係太曬得。」細侄女說。Isee,原來你怕曬,真係唔好意思,你老闆我立刻記低佢。又一次,一位印尼的富二代將會來香港,我叫細侄女mark低schedule,兩星期後的晚上陪我和富二代一起晚膳。「哎呀,嗰晚有啲事。」有啲事不是問題,但若果你是拒絕上司的要求,無論紅事白事,是否都應該禮貌上交代一吓?
我忍無可忍,想起「大傻」成奎安在電影中的對白:「呢樣又話唔做,嗰樣又話唔做,你以為自己李嘉欣呀?」當然,這句純為發洩的話,我沒有說出來。蔡東豪說得對,私人銀行的確存在很多優雅的同事,只是他們的優雅,或多或少會對其他同事造成憂鬱。這位讓我憂鬱的細侄女,令我非常感激父親。
記得那時候,十歲未夠,就被送到加國的寄宿學校。小伙子流落異鄉,舉目無親,那種孤零的生活,永世難忘。一開頭幾個月,還未適應,每晚致電回家,說不夠兩句就哭起來。最疼我的媽媽,又何嘗好過?「Marcus,唔好喊,媽咪仲唔開心過你。」一聽媽媽這樣說,眼淚流得更快,而爸爸總是這時候把電話搶過來:「得你唔開心呀?我要畀幾多學費,你知唔知?你夠我唔開心?」留在那邊兩年,學會獨立和堅強;對一個「少爺兵」來說,這份歷練,終身受用。
大學畢業後,媽媽仍替我憂心:「仔,真係要做privatebank?個個uncle都話呢行好辛苦。」老父又要在這時候插嘴,但長大成人的我,把對白成功搶過來:「媽咪,邊行唔辛苦?」做privatebank是虛榮感作遂,之前也沒有想過甚麼辛苦不辛苦,更無暇探討自己是否這一行的材料。
入行多年,結論是做privatebank不但辛苦,套一個潮語形容,這行簡直「屈機」。每個客戶非富則貴,所以擁有「屈機」的權力,也就擁有「屈機」的要求。曾經有個大客,在數碼港一家酒店的日本餐廳吃飯,忘了帶銀包,但又堅持請客,於是致電求救。15分鐘內,我成功把現金送到客戶手裏。
Privatebank這行金融業,和其他類型的金融業有點不同。金融即是投資,而投資談的就是result.任你怎樣心力交瘁設計一項投資產品,最重要也只是結果,即是九厘回報一定叻過六厘,就是這麼直接的一回事。不過就我的經驗而言,result雖然重要,但privatebank最着重還是touch,即是那種讓客人feelwarm和feelhome的感覺,性質類似hotelmanagement.
記得一次到半島酒店的嘉麟樓飲茶,我不小心把茶杯倒翻了,身旁的侍應被我的熱茶弄濕。正當我想問他有沒有被燙到,侍應竟惶然的問:「唔好意思葉生,你有冇事?」我震驚,不是因為他這樣問,而是他的語氣在責怪自己。你可能會覺得侍應好假,但那一刻,我感動。富邦銀行曾經有句口號,「所享超出所想」,聽起來是多老土的一句話,但原來真的做到了,讓人這樣窩心。這種touch,在頂尖的私人銀行,你可以有更深切的體會。
UncleDickson的細侄女不經不覺已做了兩年,我喜見她不斷進步,越來越有privatebanker那種touch.那天放工時候,橫風橫雨,全中環大塞車,我站在公司樓下長長的一條龍,儍等的士。突然,整條人龍的目光,投射到一輛慢慢駛進來的銀色勞斯萊斯,是價值700萬的Phantom加長版。車子停下來,身穿淺藍色恤衫的司機,狼狽的拿着傘子下車。正當大家都在期待,究竟是哪家公司的高層這麼有派頭,我突然看見UncleDickson的細侄女慢慢從大廈走出來,原來車子和司機都是她(爸爸)的。
明知自己有名車接送,就行遠幾條街上車嘛,需知幾多MD(managingdirector)級人馬,唔好話坐,連掂都未掂過Phantom.後生女真係後生女,少少的政治智慧也沒有。步出大廈之際,細侄女與我的眼神碰過正着,她用細路女請叔叔食糖那種語氣問(簡單嚟講,即係低B地問):「Marcus,needaride?」全條人龍的目光,由勞斯萊斯轉到細侄女身上,再由她那邊轉到我這裏來。
就在那一剎那,我從細侄女身上,感受到privatebanker那種touch.理性上,答案應該很明確,坐下屬部勞斯萊斯,冇病呀?但看着那部在橫風橫雨中盡現貴氣的勞斯萊斯,我最後的答案,說出來後連自己都嚇一跳:「銅鑼灣順唔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