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見她是在倫敦西北區堪普頓鎮那家Compendium書店。明媚的三十歲,短短一頭濃濃的金髮還閃耀着劍河粼粼的波光,兩道柳眉微微聳起,湖藍的眼睛頓時漾出無盡的深情,尖尖幼幼的那管鼻子倒顯得有點稚嫩了。兩片薄薄的紅唇是初冬的新月,臉頰上那幾暈淡淡的雀斑相應化成朦朧的繁星。言談中偶然撩起開懷的一笑,天色驟亮,整張臉隨即渲染出一簾溫婉的晨曦,甘甘甜甜浮在那裏久久不散。「馬克思主義的逃兵Sonia!」托比介紹說。
是我在學院裏兼讀的第二年了,圖書館裏沒讀過的邊緣著述再也讀不下去,托比說宋妮婭家裏有幾箱子舊書陸續賣出,他剛買了二十幾本,要我也去撿點合用的便宜貨。她生在劍橋,老愛誇口說年少濫情,博愛群書,讀遍了英文世界所有馬克思主義的論著。托比說她記性好得驚人,讀過的書只要是動心的段落,永遠記得住頁碼,有些還整段背誦出來。那天我們在書店斜對面的咖啡館裏喝咖啡,再到她Chelsea家裏選書,聊到天黑才走。
沒見過心地這樣寬容的人,命運的撥弄反而換來滿懷的恕道。宋妮婭一向在小學裏教書,單身帶着小女兒過清淡的日子,劍橋時代那股學術潛能老早隨着那段破碎的婚姻破碎了:「做學問是一頓奢侈的晚餐,代價太大了!」她說,「我寧可在街邊吃一包炸土豆條!」這包炸土豆條怕也吃了好多好多年了。每年暑假她都兼差賺外快,寒假做義工,到處照顧孤苦伶仃的貧窮人家。
我工餘寫論文寫得很費勁,頭兩章那一百多頁原稿全靠她替我修飾一遍,補了不少漏洞,隨口說出參考書的章節段落讓我到圖書館去補遺。我讀F.R.Leavis的文學理論也靠她提點;她跟過利維斯讀書。我離開英國的八十年代我們還偶然通信,九十年代斷了消息,聽說搬到利物浦去了,托比是前年她搬回倫敦才又跟她聯絡上。今年該五十六了。
(圖)LaurenceHutton書話封面及扉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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