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急聯絡人 - 陶傑

蘋果日報 2004/10/16 08:00


至於情人,連一紙婚約的紐帶也沒有。他只有三十一歲,才剛剛厭倦了玩滑板,他喜歡戴着一頂鴨舌帽出沒尖沙嘴,他從來沒有想到過人生有時要接這樣的一個電話,他沒有錯,他只是太年輕。突如其來的緊急狀況,對於他只是太過遙遠——「你估拍文藝戲咩」,他會輕佻地說,一面舔着他的波板糖。因為他的不成熟,你到底也不想在昏天暗地的生死關頭,見到他的一張受驚過度淚流滿面不知所措的孩子臉,而愛情在這個時刻是特別脆弱的,像中國北方貧苦人家過冬時那層苦苦的窗戶紙,以及在窗後的一舌微微欲熄的燭光。
據醫院的統計,不管單身還是已婚,許多女子最後的決定,還是填寫母親的名字和電話。不為甚麼,當女兒蒙難,母親一定永遠守候在身旁。母親經歷過半生的風霜,她吞咽過閃電行雷般突然的苦痛,對於母親,就像女明星瑪蓮德烈治說的:生個兒子,他終究只是別人的丈夫,而女兒,啊,永遠是自己的女兒。
於是在醫院的病房裏,在做手術前一刻,幾經交戰,你會寫下母親的名字。雖然你深愛一個男人,這時多麼希望最終能證實你沒有所託非人。這是一個終極的考驗,是唯一(也許會太遲)的機會證實是真愛。如果他對你一片真心,如果命中夙緣,那麼,這個最後的電話鬼使神差地一定能接通。無論他多麼忙,無論他在多遠,也一定趕來,握着你的手,俯在你耳邊,說「我愛你」,而這三個字恰成你最後的心跳。
但是你幽幽嘆一口氣,還是寫下了母親的名字。護士關愛地走過來:「別緊張,一切會順利的。」緩緩推動了車子。你遞上表格,護士接了過去,熱淚在你的眼角終於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