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上論壇】這個家還有希望嗎? (退休老師勞萬邦)

蘋果日報 2016/02/22 06:00


由前年「雨傘運動」至年初二「旺角之夜」,香港的社會運動,已走進另一境界,由「和平示威」已演變成「激進抗爭」。

這只一個開端,社會運動必接踵而來,只因問題癥結仍在,由始至終,深層次實質矛盾沒有解決,問題只有不斷惡化。不爭的事實。日後的抗爭只會向更激進、更暴力的路線進發。

我們的上一代,為逃避戰亂,饑荒,政治鬥爭和動盪,從老遠家鄉,離鄉別井,逃離至香港。在這裏,即使當年一切較貧窮,胼手胝足,生活也尚算安穩,總算安居樂業,他們亦早已視香港為自己第二故鄉。然而,我們這一代及我們年輕的一代,在香港出生,在這裏長大,生於斯而長於斯,早已默視這裏為自己故鄉,香港是吾家,在獅子山下,香港儼如一片故土河山。

進入21世紀,踏入新世代,政權回歸,在香港這吾家,對情歸故土,對香港這份故鄉情懷,本應更強烈。但,很不幸,唯獨是這幾年,種種的不是,香港,已漸漸變成一個熟悉,但又陌生的城市。一切彷彿「這麽近,那麽遠」。

緣何至此?不錯,香港是吾家,然而,一個家,父母和子女的密切關係,極為重要。父母親對自己的愛護關懷,是構成一個美滿幸福的重要元素,尤甚大於一切。

這家庭的新繼任「梁父親」,只三年多,家庭裂痕出現。風起雲湧,已出現了驚天地的「雨傘運動」與「旺角之夜」。這些裂痕,歷年來,從未發生過。

為何當年,97前,我們年輕人與「外來」的監護人,沒有任何衝突?他們並且相處融洽愉快。要是真的衝突,應早在多年前發生,也不會等到現在才浮現。這又從何解釋?

遠的不說,兩位前度「董父親」及「曾父親」,這兩位的父親,有很多的不是,雖也曾有不少爭執,亦與自已兒女相處愉快,樂也融融。

「若沒有新鮮空氣和乾淨的水,有錢又有甚麼用?」若觀看這套《美人魚》電影,大家真的會深深感動。真的沒有錯,一個家庭,若沒有「愛」和「關懷」,這家再有錢又如何?

我們這個家庭的愛和關懷,跑那裏去?現今梁父親,是否只會關心把這城堡家庭,建得更富麗堂皇,不斷增加大白象工程,如慈禧的頤和園,而置自己子女於不顧?這些是我們香港人的血汗錢,是否應用作我們的市民身上,教育和醫療上,而不是接二連三的大白象工程上,間接把血汗錢送給官商權貴人手中?高鐵、機場、大橋超支,每項目過千億,毫不考慮,並急不及待,強迫立法會要通過撥款。可以看出,香港政制是向財閥們極嚴重傾斜。

現今年輕人,要不吃,不消費,19年,才可在香港置業。樓價長期高企,年輕人為結婚而想建立自己家庭的盼望,遙遙無期。我們香港住宅及豪宅,早已多由國內人進駐,我們的左鄰右里,不是已說「普通話」嗎?可憐我們香港一般市民,一家數口,能住的地方,只有舊區的200、300呎的「劏房」。而剛踏入社會的年輕人,情況更差,更只能住在工業大廈改裝的100、200呎「工業劏房」,居住環境,比起60年代的山邊木屋區,更為惡劣。試問年輕人對現行政府,有誰不會不怨恨,又何來會對這個「家」有歸屬感?

物價通脹,低收入工資,年輕就業難,貧富懸殊,很多人甚至也不能解決個人生存基本所需要。全民退休保障,不了了之,可憐我們香港老年人,將來不知如何生活。香港貧富差距堅尼系數,已超越國際標準和臨界線。還有我們香港真普選,香港的人權自由、銅鑼灣書店事件,難怪香港市民的怨憤,積怨越來越深。社會上的不公平,老年人的可悲,成年人的怒氣,年輕人的怨憤,種種不是,只可說,罄竹難書。

「旺角事件」出現,只是這早已埋下的「計時彈」,終於爆發出來而已。家庭糾紛終於來了,衝突發生,若我們的「父母」真的不去反思,如何了解真正箇中原因。將來產生的暴力衝突,會更厲害,彼此傷害更深。更何況,「梁家長」已壹錘定音,錯在「孩子」,並一口拒絕,不會有任何獨立調查。逃避甚麽,為何不敢面對,了了有何不了,找出問題箇中原因,避免問題再惡化。還是背後有甚麽不可告人事情,生怕曝光?

想起大律師公會主席的譚允芝的一句說話,已一語道破。譚認為梁特首個人魅力欠奉,特別是他正經歷艱難時期,他必須正視和補救,尤其是對市民的想法和感受。

反觀當年六七暴動之後,港英殖民地政府曾作出了一份詳盡的檢討報告,而1970年代,港督麥理浩領導下的政府,對市民就業、工資、工作環境、住屋、教育,尤其是年輕人的問題,相應作出了很多社會改革,來平息民憤,社會矛盾因而得以紓解,香港亦漸漸歸於穩定。

談到反思和檢討,想起緬甸。這國家,今年3月將選出民主總統,緬甸能走至今天的成就,全由昂山素姬(AungSanSuuKyi)及他們民主勇士經過多年努力爭取回來的。昂山素姬經歷漫長的軟禁、打壓、忍受丈夫離逝卻未能見一面,又與兒子骨肉相分的痛苦,為的是緬甸能走上民主大道,人人享有平等權利,不再生活在恐懼之中。

然而,軍政府登盛(TheinSein),也明白到繼續軍政府獨裁統治,只會帶給人民更大痛苦和流血衝突。登盛上台後,放寬緬甸的政治限制、釋放被軟禁20多年昂山素姬及其他政治異議分子、放寬集會自由的限制、允許政黨活動,登盛亦因此被譽為亞洲「戈爾巴喬夫(MikhailGorbachev)」,把民主自由及幸福,帶給自己緬甸的子民。

另外,遠在歐洲,前蘇聯主席戈爾巴喬夫,1985年當選為蘇聯總書記時,已不斷思量及反省,明白到,專制極權制度只會帶來國家倒退和人民的痛苦。在老百姓的福祉與個人的權力之間,他毅然選擇了前者。開放了宗教信仰自由,新聞言論自由,並致力於政治革新,由議會制逐步改向多黨制,最終達致民主自由的改革,堪稱為俄羅斯「民主之父」。他開創的是一個大的革時代,多黨制的民主國家。1990年他被授予諾貝爾和平獎。

當年台灣國民黨,與當年緬甸軍政府,如出一轍,用高壓手段,在「美麗島」等等民運事件上,鎮壓示威訴求的學生及市民。後來,蔣經國的反思,最終也明白到,高壓施政只會帶來社會動盪,更會把台灣推向死胡同的不歸路,最終在1987年,宣佈取消戒嚴。不再沒有血腥衝突下,台灣最後走上民主自由之路,成就今天台灣成為亞洲民主國家先驅。

從緬甸,台灣及俄羅斯前身的蘇聯,我們可看出,浩瀚民主自由的潮流,是不可逆轉,獨裁專政是死胡同不歸路。只要領袖家長能反思,了解社會問題起因,明白老百姓所需,理解年輕人的訴求,一切戾氣和怨憤,都會化干戈為玉帛。能反躬自省,幡然醒悟,這個社會才有將來和希望。

回顧我們香港家長,面對政治問題,不反思,只迴避,並罪加於孩子身上,怨恨累積,家暴自然產生。怨恨,從不無中生有,也不是從天掉下來,更不是空穴來風,冰封三尺,非一日寒,怨恨,不反思,不化解,只會越積越深,最終會演這變至不可收拾地步。家長被掌摑,兒女被痛打,甚至被毒打,沒完沒了,試問這個家還有希望,家,最終支離破碎。

一個地方,政府不理會民間疾苦,首長對老百姓充耳不聞,對年輕一代不理不睬。有錯,永遠是別人,官員永不負責,對的,全屬於自己,關於社會問題從不反思,這個社會還有希望可言?

警方再加強裝備,水砲車等會解決問題嗎?在家中放置狼牙棒,自己怨憤兒女的問題,便會一一解決?逃避問題的癥結,迴避問題起因,不願去面對,問題只會更惡化。將自己兒女推向懸崖邊緣,最後,只會一發不可收拾。

這群熱血年輕人,他們真的可有本錢,只憑手中磚頭,便可推翻港政府管治?再看他們亦只燃燒雜物,只企圖引開警方注意,不像外國暴徒破壞店舖,更不是如本地南亞裔人士一樣,搶掠財物。年輕人,在悲憤哀痛下,只告訢政府要重視和關心社會的草根階層、年輕人被漠視,及香港應有的民主自由。他們在這旺角這一夜,喝着,如泣如訴,徹底訴說着,他們對這個家,曾經是溫暖和諧,極真失望,沒有歸屬感,只痛哭着,他們的家,已沒有前途和希望。

我們的年輕人,他們衝着我們不公的社會而來,他們真的會得任何好處和利益嗎?他們更冒着會被逮捕,受罰,甚至坐牢的風險,也甘願走出這一步,只因為我們香港年青人心中的信念,政治平等,社會公義平等,民主自由,人權尊重,比任何一切,更為重要,甚至大於生命。

想起詩人匈牙利詩人裴多菲(Petofi)的一首可歌可泣的詩篇:「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這是否我們這一代香港年輕人,在這年代最好的寫照。

年輕人總會走在最前,憑着他們熱血,他們的勇氣,他們的不畏懼,不畏強權,跨越高牆,向不公義的社會說不。其他社會各階層的人,律師,醫生,教師,又何嘗不會怒吼?這只是時間而已。當年,年輕的國父孫中山先生,亦同樣站在這裏,大聲怒吼,在香港這片孕育民主自由的大地,向不公不義的滿清政府說不。

或許,這幾年的不幸,漫天烽火,政府管治失當,站在高牆上,對市民充耳不聞,終於使一向漠不關心年輕人,如睡醒雄獅,醒覺起來。對一個沒有管治能力的政府,從不理會市民的首長,只知製造仇恨,只懂鬥爭,若我們不爭取,不抗爭,我們將來失去的會更多。江山代有才人出,這醒覺原力,將會激發出新時代力量,破繭而出,變成一股新世代,無可抗拒的政治新勢力。

年輕時的孫中山、昂山素姬、曼德拉、甘地,又何嘗不是那些年的熱血的新一代,處於風雨飄搖的時期,在強權獨裁政府鐵腕鎮壓下,孕育出來當年一股陽光新一代政治力量。

當然,在衝突期間,也有些年輕人的衝動,我們認為他們有些地方是不對。我深信,這群年輕人,在他們心底裏,也絕不想。誰不想有開心愉快,青蔥少年,誰願意會與自己父母忤逆,誰願意會破壞自己社會安寧。

那一個孩子,不想自己有個溫暖的家,那一個孩子,不想自己父母疼愛自己,誰家孩子會想自己的家會支離破碎。

家長以暴亦暴,問題不會解決,只徒添更大的恨仇。更何況,這家長,不是外族人,理應不是更疼愛自己的兒子,但結果,反而,比以前更產生多仇恨。或許,我們現今的家長,只懂鬥爭,製造仇恨,其餘的一竅不通。

若現今香港家庭不是「梁家長」,而是「唐家長」,香港這3年多,便不會淪陷至如此地步,不會有催淚彈橫飛,更不會讓子彈高飛,歷史將會改寫。

在旺角騷亂執勤時被磚頭所傷、導致左臉骨裂的旺角警區警民關係組警長黃樂安指出,他不怪責施襲者,亦不會放棄年輕人:「雖然受年輕人施襲,但不會放棄對年輕人的工作,希望大家多關心年輕人的問題。」

一個受傷警長,也懂得關心年輕人,明白年輕人的不滿,更清楚知道他們是我們的將來和希望。他們需要的,是我們的關懷和支持。然而,我們香港的第一家長呢?

只有愛,才能維繫一個完整家庭。香港,我們這個家,又何嘗不是,須要關懷?這幾年,愛,已灰飛煙滅,留下的,只有恨。

茫茫天地,普天之下,歸鄉何處?香港是吾家?想起北宋文學家蘇軾詞句「此心安處是吾鄉」,以及唐代詩人白居易的詩句「我生本無鄉,心安是歸處」

香港首富李嘉誠,去年面對批評,也曾經引用蘇軾的詩篇,來表達自己對香港情懷。李嘉誠,成功商家,富可敵國,他顛沛流離的人生經歷,宕跌起伏,已看透人生,對他而言,「心安」比起其他一切,更最重要,但凡我們安心之處,便是吾家。

然而,「心安」之處,並非富裕繁榮,那地方再有錢又如何?安心之處,不是一座牢不可破的城堡,也不是天上瓊樓玉宇。只要那裏有愛,有關懷,有尊嚴,人彼此是平等,有民主自由,那裏就是安樂窩,那裏是我們繾綣的吾家。

一土一清靜,處處蓮花開。心中有怨恨,這世界會變成翻騰顛倒世界。只要我們心中有愛,只要我們真的愛護我們年輕人,真的關心我們的社會,香港會處處蓮花盛開,處處都是蓬萊,是人間仙境,更是我們的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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