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爸教落,做人要待人如己。呢句說話,影響咗我一生。」染了一頭鬈曲黑髮的劉容璣說。
劉容璣的父親是個生意人,在湛江一帶經營電油火水,有間很大的舖頭,是典型中國庭院式格局,一字橫排三個大門口,共有六扇對開的木造大門,中門大開後,是個深深的庭院,人從門口喊叫,裏面有聲音迴盪。迴盪聲中,留住了劉容璣不少童年回憶。
「嗰陣我哋好有錢,請咗三個廚師專門負責早、午、晚三餐,好多好嘢食㗎,蛇羹、水鴨、果子狸都有,咪補到我哋咁好中氣囉!」
劉爸爸是個極重鄉情的人,家中經常擠滿從鄉間來落腳的叔伯兄弟。子姪多,他便闢出一層樓作書室,聘請老師教授四書五經。生計有問題的,又打本給他們做些小生意。然而,隨着抗戰開始,劉父的生意一落千丈,15歲的劉容璣,被安排到廣州灣表兄的餅舖內幫忙,暫渡難關。
和平後,劉容璣遂南下香港投靠家姐,並到工廠學車衣。未幾,一位在元朗經營農場的堂阿叔,得悉劉父在鄉間生活困難,想起自己在湛江時曾受過他的恩惠,便力邀他們一家到農場幫忙。從來不懂農務的劉容璣,能與父母兄長等團聚,心裏快慰,一邊做一邊學,竟又變成養豬專家。其後,劉氏一家更在元朗附近覓地開設了自己的農場養豬養雞,雖然辛苦,但生活有了着落,生意倒也做得相當不俗。
「嗰陣時我養兩隻豬乸,每日同佢沖涼洗身,餵到肥肥白白,生咗豬仔養到十零斤左右就賣俾人做乳豬。雞就一早放出空地度,任由佢哋自由覓食,夜晚又會自己返入籠,一日執成八十幾隻雞蛋,都幾好賣。」劉容璣說。
一個冬天的下午,劉父如常在園裏放雞,雞隻亂跳竟撞翻了用來保暖的火水爐,爐火隨着火水蔓延,很快便波及整個雞棚,然後豬欄、屋舍無一倖免,剛從墟市捧着雞苗回來的劉容璣,就眼白白的看着自己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過去的一切努力,頃刻間化為烏有。
「唉!我望住啲火,腦裏面諗,既然上天都唔俾我做,算啦!不如叠埋心水嫁人囉!」
那時,一個做塑膠生意、姓麥的順德男人剛喪偶不久,帶着四個孩子一心想找個人續弦,在親戚的介紹下,28歲的劉容璣便嫁給他做填房。但做人母親甚艱難,更何況要做四個孩子的繼母?年輕的她,最初也是吃盡苦頭。
「四個細路由三歲至九歲,初初唔肯接受我,我親手車好啲校服俾佢哋,佢哋一個都唔肯着,搞到我好難受。但係後來我諗起阿爸教我要待人如己,我醒起自己識做餅,就喺佢哋生日嘅時候,用雞蛋、牛油、糖同麵粉,每人焗一個我親手做嘅清蛋糕俾佢哋,佢哋冇媽媽咁耐,從未試過有人對自己咁好,所以個個都好感動,仲當我係親生阿媽咁看待添。」劉容璣笑着說。
不久,劉容璣為丈夫誕下兩子一女。而她,亦把七名子女撫養成人,個個無分彼此的緊密在一起。「我真係好多謝我阿爸㗎!佢教識我要待人如己,結果我每次遇到困難,都得到別人伸手幫助。將心比心去對待人,結果咪真係有收穫囉。」
六十年代末,劉爸爸因爆血管半身不遂,孝順的劉容璣時常帶着子女到醫院探望,看着被病魔折騰的父親,她心如刀割。倒是父親看到她一臉愁容,時常反過來逗弄孫子,緩和了氣氛,免得大家難過。
「阿爸好錫我㗎!佢走咗,其實我係好唔捨得……」劉爸爸不經不覺已走了幾十年,但如今說起,彷彿音容宛在,憶起父親在生時的種種,劉容璣眼裏泛起一絲淚光。待人如己的教誨,如巨人的叮嚀一樣,沉澱在劉婆婆的心坎,就像醇酒一樣,愈舊愈香醇。
劉容璣Profile
76歲,廣東中山人,在廣州出生及成長,是五兄弟姊妹中的老么。兒時家境富裕,抗戰時失去一切。19歲南來香港,與家人在新界元朗經營農場為生,孰料一場大火將心血付之一炬,惟有叠埋心水嫁人作填房,相夫教子養育七名子女成人,成為人生最大的成就。
(原文刊於2005年523期《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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