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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怡專欄:敬答張五常教授

蘋果日報 2005/09/26 00:00


承張五常教授看得起,說要帶我去暢遊神州,還對我的智力、政治觸覺與對中國歷史文化的認識予以謬獎,實在愧不敢當。張教授是學有專精、名滿天下的大教授,我只不過是中學畢業後亂讀雜書不輟的書呆子,豈敢與張教授平起平坐?張教授之大文,莫不折殺老夫耶?
張教授說要選「一個信奉民主投票的朋友」同遊神州,於是選中了我。卻是有點誤會。我對於「民主」,實未到如宗教般「信奉」的程度。
民主制度不是完美的制度,它要付效率的代價,常常費時失事也人所共知。只不過誠如二十世紀哲學大師卡爾.波柏(KarlPopper1902-1994)所言,民主是指由憲法提供一種機制,讓全民得以經由定期的選舉,而不必經由流血或內鬥來替換掌權者。它絕非「由人民統治」、「民意政治」或「多數之治」,而是「法治」下體現權力公有的制度。
張教授在產權制度方面是專家,能夠在他身邊學點經濟,自是難得的機會。只不過我始終覺得,在肯定私有產權的同時,若政治權力亦屬私有,那幾乎不可避免地會成為貪污、腐敗叢生的溫床。甚麼是政治權力私有制呢?就是沒有公眾投票的授權,所有權力都經由打江山而奪得的全部權力的最高層,向下「等級授權」的制度。我不知道這種政治權力私有制,在社會經濟制度由公產轉為私產的時期,如何可以避免以權謀私、由官家子弟營商,以及大量國有資產偷天換日地轉變為私產的惡性發展?又不知道這樣的發展,社會還有甚麼公義可言?盼張教授有以教我。
張教授要帶我遊神州,大約是依中國的一句老話:「百聞不如一見」。
回想二、三十年前,我常有機會暢遊神州,也與一些在大人物身邊工作的高幹常有談話。當時我自以為對中國十分了解,寫出來的文章也頗有掌聲。
那時候,常讀到儒學大師徐復觀教授在報上發表的批評中共的文章。我深深不以為然。但其後中國政局的變化,竟然大出我的意料之外,而且居然與中共建國後從未到過中國大陸的徐教授的分析若合符節。據我所知,對中國政情有真正了解的幹部,許多人都服膺徐教授的分析,廖承志還特地來香港請徐教授回大陸走走。可惜他未及成行,就撒手塵寰了。
據知張教授喜歡蘇東坡,那我就引蘇東坡兩句詩作結:「不知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要知廬山真面目,可能還是與廬山保持一定距離好些。
最後,張教授說,我的血比他熱。我想說,那是過去式。今天,我對中國的熱血,早已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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