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曲得到非物質文化遺產光環之後,幾年下來,表面風光,內裏危機卻越來越深重。
道理不複雜,本來是片瘦田,豈知其中有寶,搶耕者紛至,又都是無心務農,不懂稼穡之輩。於是,風光不再,滿目瘡痍。
遠的不說,今年香港藝術節重頭戲的《桃花扇》,其實是齣話劇,配以豪華古裝,唱幾段崑腔而已。神毀形頹,將來真不知是何面目。
中國歌劇稱為戲曲,是因為曲唱特別重要,戲不離曲,離曲則不成戲。老戲迷愛說聽戲,不說看戲,也是因為聽演員唱得好不好至為關鍵。近年的崑曲大製作,多聘請話劇導演主持其事,他們不懂曲唱又似乎特別討厭曲唱,一折戲十數支曲的,刪剩三兩支;一支曲十數句的,刪剩三兩句。破碎殘闋,靠舞台花俏、樂隊龐大撐起場面。廢曲存戲,令到戲曲越來越像話劇。
中國諸種戲曲中,崑曲最重視曲唱,傳統也最深厚。這是因為劇本多出自文人之手,唱誦用宋元流傳下來的曲牌,規矩嚴謹;曲詞高雅但也深奧,藝人往往不明其意。明清兩代文人有清唱的傳統,曲家輩出,他們有文字學修養,懂音韻聲律,富於審美情趣,將曲唱藝術提到很高境界,一絲不苟。歷代藝人,主要向這些曲家學習曲唱。俞振飛的父親俞粟廬就是江南著名的曲家,俞振飛的成就,和他早年受到父親的曲唱薰陶分不開。
可惜到了如今,這種曲唱傳統極度式微;借助現代舞台的佈景燈光,演出或者得以延續,但作為當中神髓的曲唱,卻難以為繼。因是之故,我特別珍惜八月底的崑曲節目。一則三晚折子戲都演傳統劇目,不會膩了眼睛、苦了雙耳;更重要的是有兩晚清唱,可以領略一下悠揚三百餘年的餘韻。
據節目單,清唱的有六位藝人,分屬不同行當,張繼青正旦,王奉梅閨門旦,汪世瑜巾生,蔡正仁冠生,計鎮華老生,侯少奎紅生兼唱北曲,也就大體包括了崑曲的主要唱腔。他們早年都受過曲家薰陶,又有數十年演出經驗,恐怕是曲唱的絕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