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迎面而來,我駕着單車在大阪市周圍閒蕩,氣溫開始轉涼,楓樹上的葉,即將要轉紅了。啊!又是一年一度賞楓季節了!
我是嚴裕浩,大阪市日航酒店中國料理總廚。轉眼間,已是我在日本的第十二個年頭了!這十二年,離開了妻兒親友,一個人在這裏拼搏,午夜夢迴,總有一絲說不出的寂寞懸掛在心頭。
寂寞時,最怕煮咕嚕肉。因為那酸甜的滋味,會讓我想起許多往事和人情,百般滋味在心頭。
我是在東頭邨長大的,三兄妹中排第二,父親經營燒臘飯店,和母親胼手胝足把我們養活過來。他很愛惜我們,燒鵝賣不去,他斬成四塊,三兄妹一人一塊,剩下那一件,才是父母二人分。有時又會撚幾味,像咕嚕肉就是他的拿手好戲。茄汁、米醋、片糖、喼汁,加少許梅子,就炸成一道樸實無華的咕嚕肉。儘管沒有鮮艷的顏色,卻叫童年的我口水直流。
16歲那年,再也吃不到這樣的咕嚕肉了。四十多的父親患了鼻煙癌,身體狀況和生意一樣一落千丈。父親說,做廚師是件爛棉衲,將來可靠它生活,便着鄰居介紹我到怡東酒店做廚房學徒,學了幾年,又轉去海港城的香滿樓做打荷。
那時香滿樓的大廚叫陳鐵雲,是前福臨門大廚。他見我窮得衣衫襤褸,常常躲在後樓梯學英文,就生憐憫,專登請我去飲下午茶。其間他有意無意的把一些廚藝要訣夾雜在話題中,像煮鮑魚要長火不停才不會韌、煲花旗參湯一定要下甘草作藥引……我得他的提攜,便拼命的學,慢慢不單做小菜,連山珍野味也應付自如。六年間,職位亦連升五級,由打荷升到二鑊。
職位愈升愈高,但父親的身體卻愈來愈差。一天,門鈴響起,開門一看,竟是師傅親來探望。他坐在床前握着我父親的手說:「世伯!你唔使擔心,有我陳鐵雲一日,一定會關照你個仔!」我站在後面聽着,淚水在眼眶裏打滾,我暗暗發誓,一定要在事業上出人頭地,不負父親和師傅的厚望。
三個月後,父親病逝,我隨師傅繼續在廚房拼搏,其間得君悅酒店的羅業林師傅三度邀請過檔,但我為報師恩,始終不為所動。直至90年師傅移民,我才離開香滿樓輾轉加盟了君悅中菜廳。
君悅中菜廳是個大舞台,經常有日本人來幫襯,我因為懂英文,所以常被派往廳面見客人。那時有一個日本人叫井口正彥,隔幾個月便來一次,有次吃過我煮的無錫骨,讚不絕口,還央我帶他去街市買餸示範給他看。原來,他是日本日航酒店集團中華本部行政總廚,他觀察了我許久,甚為讚賞,便推薦我到京都百年老店京都酒店任料理長。
我接獲邀請,想到終有出人頭地機會,驚喜交集,然那時我的兒子只有兩歲,且得了肺炎,每年要進醫院四五次,每次動輒留醫兩三星期。我一走,壓力都落在太太身上。但,有一天,太太跟我說:「人生要有理想,屋企嘅事我會搞掂,你唔使擔心。」我聽罷,忍着淚告別家人,獨自踏上飛機,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努力,報答妻子的情與義。
十二載光陰,如流水一般易過,我由京都酒店轉到大阪的日航酒店,一直都是任廚師長,服務過不少政商名流,總算是一點成就了。肺炎的兒子,轉眼間已是個中學生,女兒也大學畢業了。每年,我都會放假回來探望親友,兒女大了、母親老了,而太太也在不知不覺間添了幾分風霜的痕迹。
十二年了,這些日子你是如何熬過的?我從不知道。只知看着你,心裏便有種說不出的幸福和歉疚,像吃咕嚕肉一樣,心頭中,有幾分酸,又有幾分甜。
大廚Profile
嚴裕浩,順德人。16歲加入怡東酒店做學徒,19歲轉投海港城香滿樓,師承前福臨門名師陳鐵雲。90年轉投君悅酒店中菜廳任二鑊,94年赴日本加盟百年歷史的京都酒店,任中華料理料理長。96年轉任大阪日航酒店,為該酒店中國料理總廚。
(原文刊於2006年585期《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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