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西班牙飯店,蟄處在哈佛廣場南側,緊貼着學生宿舍,有條窄巷通甘迺迪大道,巷口有塊招牌,是黑漆鑄鐵的,上書Iruna,十分不醒目。據說店主一家是古巴的西班牙人後裔,卡斯特羅當政之後,流亡到波士頓的。菜式幾十年不變,總是熱蒜頭湯,冷蒜頭湯、紅泥瓦盅墨汁小卷、胡蘿蔔燉牛肉(也裝在瓦罐裏)、炸豬排、炸魚排之類的大路貨,說不上美食,卻也可口。飯店有一大好處,安靜平易,正好聊天。有時我們就喝着沒什麼滋味的咖啡,談考古學新發現如何重新詮釋古文獻,也曾遐想殷商的祖先與瑪雅祖先是否「姑表兄弟」。
想到昔日受業之情,就提議到伊努娜去吃午餐,算我擔任主席的情誼,一同懷念前輩學人風範。穿過哈佛園,沿着小街,從後巷到達飯店門口。景物依舊,是一棟老木屋改裝的,仍然髹着橘褐色,一點也不現代,更不要說後現代了。屋前還是舊欄杆,走上幾級木階,推開一扇玻璃木門,進入了熟悉的餐廳。地板還是老舊的顏色,隔間亦如往昔,只是每張桌上鋪着雪白的桌巾,極上等的質料,讓我感到,老店也「與時俱進」了。
打開餐牌一看,不對。這菜式不僅是全換了,而且不同尋常,是時髦的歐美合璧新烹飪。再仔細看看,原來飯店已經換了主,名稱都改了,菜價貴了一倍,有炙小牛肉配山羊乳酪與曝乾蕃茄、乾煎帶子配醋溜豆芽、三色野味臘腸、蘆筍菠菜蛋餅等前菜,還有雞、鴨、魚、肉各種細緻烹調的主菜。味道不錯,不過,西班牙的土菜情調沒有了,記憶中的言談笑貌沒有了襯托的背景,只好跟幾位同桌說,人事全非,物亦不是,所餘者,只有這棟屋宇仍舊,地板仍舊,安靜仍舊。
出門走下木階,正對着窄巷出口,看到黑漆鑄鐵的招牌,「伊努娜」幾個大字,仍舊懸在寒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