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殼機動隊4K修復版|重溫1995年神作瞥見今日景況 舊香港取景找身份認同港人有共鳴——永高

蘋果日報 2021/03/13 00:03

永高果籽讀戲室攻殼機動隊4K修復版押井守Ghost in the Shell草薙素子動畫

最近動漫迷確實幸福滿瀉,繼早前香港上映4K修復版《阿基拉》後,最近又再上映被譽為跟《Blade Runner》齊名、連The Wachowskis二人組都直認創作《Matrix》深受其影響的Cyberpunk經典作《攻殼機動隊》,之後還有苦等多年的《新世紀福音戰士劇場版:II》,全都是90年代動漫迷心目中舉足輕重的神作。重溫這齣1995年押井守的改編版本時,竟發現戲中不論情景跟情節,到了今時今日依然跟香港藕斷絲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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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攻殼機動隊》導演押井守特別喜歡成熟而沉默寡言的女性做主角,網民經常笑他「鍾情面癱女」。(網上圖片)

真正《攻殼》靈魂的載體

討論《攻殼機動隊》前,有些概念和名字必須釐清,並非動畫中那些艱澀難懂的名詞,而是作品本身有太多不同版本。年紀較輕的提起《攻殼》可能只想起Scarlett Johansson飾演那一套小學生也說「嘩!我懂了」的真人版;動漫迷會想起押井守的兩齣電影《攻殼》(2008年曾推出《2.0》版)和《攻殼2 INNOCENCE》,還有同樣經典的神山健治電視動畫版《Stand Alone Complex》(後來被剪成劇場版);骨灰級漫畫迷會跟你說原著漫畫作者士郎正宗才是真正《攻殼》靈魂的載體,另外還未計近期被粉絲稱為糞作的黃瀬和哉幼齒版少佐《Arise》系列(後來也被剪成劇場版),以及去年於Netflix上架以3D作畫比生銹義體人更生硬的《攻殼機動隊:SAC_2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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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幕啟動迷彩隱形服戰鬥不管事隔多少年都一樣經典。(網上圖片)

沉鬱寫實 賦以大量哲理思考

今次重新上畫的4K修復版《攻殼》,是1995年押井守的改編版本。押井守版將作品進一步「成人向」,捨棄漫畫僅餘的一點幽默,加入大量哲學思考議題,從科技進化衍生「機械與人的分別」,再步步進逼拷問「我是誰?」、「如何定義『人』?」、「人如何可肯定地宣稱自己為人?」押井守版《攻殼》風格沉鬱而寫實,並賦以大量哲學性思考的對白和意象。沉鬱與哲理並重的風格最早見於他改編天野喜孝的《天使之卵》,全片幾乎沒有對白,甚至帶有意識流的況味:一位少女帶着一顆神秘奇特的蛋四處流浪,當蛋被敲破她也隨之死亡,身體卻不斷冒出更多新蛋。同時,押井守處理《攻殼》的戰鬥動作場景時採用形同戰爭電影的寫實風格,一板一眼絕不馬虎,如少佐於去水道身穿迷彩隱形服格鬥一幕,還有最後跟攻殼車型坦克戰鬥時使用重型機槍的超細緻上膛畫面,這方面只要有看過他早期的《機動警察》劇場版都不會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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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體化程度最低的德古沙,在片中經常代表人類角度發聲,在第二集《INNOCENCE》尤其明顯。(網上圖片)

「香港舊景致」跟「個人身份認同」

押井守版《攻殼》除了保留部份原著故事大綱以及未來的設定外,最大的改動是加入了大量香港舊景致,以及捨棄了女主角草薙素子的少女味和嬉皮笑臉一面,讓她外觀更成熟表情更沉穩(據他說超過40歲),其目的是透過她思考個人身份認同,再進一步延伸到上述的哲學問題。恰巧「香港舊景致」跟「個人身份認同」都是今時今日香港人最關切(懷念)的議題:前者在不知不覺間被蠶食,後者在吹彈間已被摧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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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中的「新港市」以舊香港作藍本,當年大家看在眼裏只覺混濁污穢,到了今天卻反而令人回味殖民時代的歲月靜好。(網上圖片)

那陣時不知道 置身的日子都發亮

Cyberpunk其中一個不二元素就是在一個混雜廢墟中呈現各種近未來科技,押井守選擇了香港作為取景地,除了看中那九曲十三彎的窮街窄巷、密集得水洩不通的露天市集、馬路兩旁掛滿寫上漢字的霓虹招牌,還有那作為最經典打鬥場景的引水道外,更重要是《攻殼》的故事背景除了摻雜眾多政治犯罪、政權爭奪以及各種社會問題外,更重要是故事的時間點設定於全球經歷了第三次核武器世界大戰和第四次世界大戰(電視動畫有更詳細描述),大量中國難民出走他鄉,因此日本才會出現了形同香港一樣的社區「新港市」。將這個1995年的設定放諸今天的香港作比對:2020年香港人口減少,近五萬人口遷出,人人爭相出走做二等公民,兩者狀況竟然莫名相似。至於昔日香港那些未經規劃的雜亂建築、沒有市建局拆卸重建的舊式樓宇,當年大家看在眼裏只覺混濁污穢,到了今天卻反而令人回味殖民時代的歲月靜好。我是其中一位一邊看《攻殼》一邊沉浸在昔日香江情懷的老觀眾,正如經常唱出香港人心聲的本地樂隊My Little Airport最近一首歌所形容:「那陣時不知道 置身的日子都發亮 眼光裏藏著的囂張 往後已不再同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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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在第二集《INNOCENCE》中更成為主角。(網上圖片)

我們被注入完全虛假的記憶

至於草薙素子在整齣電影中不斷思考與尋找的自我身份認同,早在電影第一幕當九課眾人連線時有隊員說她思緒混亂,素子輕描淡寫地回應:「因為月經來了。」作為義體人的她根本沒有生殖器(寫到這裏我連用「她」字也開始感到困惑),這句話可看作成少佐自嘲的腹黑玩笑,同時也是她對自身性別作出的拷問:一個沒有月經與女性生殖器的「女人」,這是草薙素子質疑自我身份的第一鳴槍聲。及後當她在追查Final Boss駭客傀儡師時發現他(它)向一個掃地工人注入完全虛假的記憶、令他為其做牛做馬甚至捨身捐軀時,全身都被改造成義體只剩下腦袋的素子再次質疑:「到底自己腦中的記憶是否真實?會否只是模擬人格?」當一個人的「自我」建構於記憶、而記憶已變得不再可信時,那個「我」到底如何定義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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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井守加入大量哲學思考議題,從科技進化衍生「機械與人的分別」,再步步進逼拷問「我是誰?」、「如何定義『人』?」、「人如何可肯定地宣稱自己為人?」(網上圖片)

港人身份早已無法自行定義

全片關於尋找身份認同的爆發點,是素子在潛水後跟巴特的一段獨白:「正如要有林林總總的部份,才能組成一個完整的人,想要構成一個迴然不同的人,所需要的東西千差萬別:異於他人的面容、下意識的聲調、夢醒時凝視的手掌、兒時的記憶、未來的期盼,還有我電子腦所觸及的廣闊網絡中的汪洋訊息,所有的這一切孕育了我。個人意識的昇華使我意識到自我的存在,同時也將我限定在自我之中。」最後她引用聖經章句:「我們如今彷彿對着鏡子觀看,模糊不清,到那時就要面對面了。」(哥林多前書13:12)至於何時是可以尋得並肯定自我身份的「那時」呢?對素子來說,就是電影結尾跟傀儡師融合之時。對香港人來說,當自由被慢慢蠶食、當我們不能在課堂上討論某些課題、在公開場合不能暢所欲言……我們就像那位被駭客入侵大腦的掃地工人一樣,身份早已無法自行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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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對素子的情愫超越男女戀愛。(網上圖片)

人無人格 談何自我與靈魂

《攻殼》的英文譯名為《Ghost in the Shell》,「Shell」是指我們的軀體,沒有「Ghost」的「Shell」,在電影中被視為可以不斷量產的人偶,永遠成不了人,只能當傀儡。至於「Ghost」,在這些年來看過不同版本都有不同中譯:「靈魂」、「意識」、「存在」、「自我」,甚或直接寫成「Ghost」(日文版也是直接寫成片假名「ゴースト」),到底如何才能夠最準確表達出這個具有多重形而上概念的複雜字詞呢?今次重新上映的4K版終於提供最官方的繙譯:「Ghost=人格」,細心想想覺得所譯甚是,除了戲中的其他對白有出現如靈魂(たましい)、自我(わたし/じこ)這些字詞以作區別外,更重要是:一個人如果沒有人格,有何資格探討自我與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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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卷大輔不管在哪一個系列都是負責跟政府及其他部門周旋的領導者。(網上圖片)

「Ghosts in the Shell」的人恐怕已不多

至於甚麼叫沒有人格,今時今日只要打開電視觀看新聞便會發現彼彼皆是,香港太多沒有「Ghost」的「Shell」。現實世界太瘋癲,比傀儡師掌控一切的《攻殼》世界更瘋狂,這群沒有人格的既無資格亦無能力思考自我與靈魂,期望下場一如草薙素子第一幕對付那個人偶一樣,懵然不知已被亂槍掃射。今時今日能夠真正「Ghosts in the Shell」的人恐怕已不多,作為普羅大眾的我們,惟有看罷《攻殼》後時刻警惕自己不要只做「Shell」。
撰文:永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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