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嚴寒中難得見和煦陽光，公園人來人往，身披合氣道道服的許瑋楓（Terry）肩闊背厚，在草地中央尤其觸目，她揮舞竹刀、出拳摔投，馬尾搖晃，剛勁中卻見陰柔。生在男兒身，年輕的他為挑戰摯友學武，苦練至黑帶纏腰，約定之戰遲遲未打，兄弟已先行一步，「幾大隻都好，命運就係要摧殘你。」命運把她鎖於男性軀殼，他不甘被困，破繭成她，俗世白眼不屑，跆拳道師父遁詞割席，武術教她超脫看透，「人嘅一生可能只係宇宙嘅一日，用有限嚟追無限，其實係追唔到。」

記者：洪量丰 攝影：翁志偉

去年許瑋楓被連鎖內衣店6IXTY8IGHT拒絕於店內試身，事件鬧得沸沸揚揚，這位跨女（男跨女變性者）與平權團體向平機會投訴，店舖在非議聲中道歉了事。後來有媒體於社交網站刊登其專訪，迴響熱烈，不少有心人留言鼓勵，那怕只是兩字「加油」，許瑋楓也逐一讚好致謝；然而網絡世界橫蠻刻薄，其他網民一字一句如飛箭墜落，在亂流中被評頭品足，冷嘲熱諷，她早見怪不怪，「社會對女同性戀者存在歧視，男同性戀者係嚴重歧視，對於跨性別人士，尤其是跨女，我會用『隆重歧視』嚟形容，除非你個樣生得靚啦。」

許瑋楓今年41歲，人生中足有37年被困於那個他內。

生為男性，稚齡時已覺突兀，「幼稚園嘅時我已經發現唔鍾意着男仔衫，我見到女同學着裙靚我又想着。」不過那個年頭民風保守，大眾娛樂嗜以性別議題作獵奇題材，他以為自己是世間特例，惟有深藏疑惑，再於其上堆積一層又一層的沙土，試圖以麻甩遮掩不安，「小學時我阿姨話要買洗面膏畀我，我話唔得，女仔先用嘅，我用勞工梘就得㗎喇，呃吓人呃吓自己，慢慢都習慣咗 。」許瑋楓16年底已接受性別重置手術（變性手術），她走路依然昂首跨步，談吐粗豪率直，說得興起時而夾雜一兩句粗口助慶，她笑言以前朋友從未察覺其傾向，「個個朋友都覺得我係麻甩佬，污糟邋遢，哩哩啡啡」，然而他一踏進親密關係，內心世界即無所循形，「當時女朋友一直都覺得我有唔妥，07年尾左右佢覺得我畀唔到安全感同男性感覺佢，所以提出分手。」關係曲曲折折，情緒波動中他偶然聽見電台節目談及性小眾資訊，積聚多年的迷霧陸續消散，他知道自己是個她，「我開始上網搵啲資料，後尾又識咗啲LGBT（性小眾）嘅朋友，第一次試過着女裝影咗啲相，嗰時先知道原來自己係跨性別。」率先向女友出櫃，對方晴天霹靂，禁止她繼續上網瀏覽相關資訊，又迫她與LGBT友人斷絕來往，但許瑋楓形容一旦打開潘朵拉的盒子，覆水難收，「佢以為我係『基』搵佢過橋，其實唔係，呢個係比『基』更加複雜嘅情況。」女友反應驚詫，許瑋楓不敢太早向家人坦白，只是萬聖節穿上「Lolita」服裝試試水溫，後來友人一句提醒，「佢話你都諗住做（變性手術）啦，唔通你諗住做之前嗰日，先同阿媽講我第二日做手術咩？」她戰戰競競，家人倒非預期中的極度抗拒，「我阿媽初初聽到就唔係好接受，我爸就唔出聲，後尾佢就話唔理你係仔定女，屋企度門都為你而開。」

血濃於水，許瑋楓慶幸自家家門長開，但社會保守的鐵閘卻非她能輕易推動。時至13年許瑋楓自覺可準備接受變性手術，但咨詢醫生期間她一直保持低調，直至14年社會風起風湧，在煙霧中她突然醒覺，「本來我只係打算『觀禮』，點知『飲埋』，經歷咗呢啲好近嘅經歷，我為咗社會嘅事都發聲啦，點解為咗自己嘅性別都要匿埋呢？」許瑋楓20歲時開始學武，她是傳統跆拳道黑帶三段高手，在陽剛群體中她不覺格格不入，「我同間館師兄弟出櫃時，佢哋冇乜問題都好接受，我師父把口就話冇問題嘅，但我知佢唔係咁鍾意。」後來她與師父因館內行政問題不咬弦，後者以性別作借口，「佢係用我嘅性別身份叫我走，用呢樣嘢去刻意刁難我。」許瑋楓正職任室內設計師，尚未變性時，她與上司傾妥工作時以男裝示人，下班變身女裝，此舉卻換來同事侮辱，「有晚一齊OT，個男同事就講粗口鬧我，又話我哽眼，要走去同老細投訴。」

正式接受變性手術前，許瑋楓須經歷兩年女性生活體驗，醫生會批出俗稱「廁所紙」的信件證明她正接受治療，可使用女廁，「呢個過程遇到好多麻煩，尤其是洗手間同更衣室。」日常她負責於康文署體育館簽場練武，由於其身份證標明為男性，她為免尷尬和衝突便轉用殘廁，「但殘廁總係鎖住，佢話我唔係殘疾人士，但當時性別認同障礙係屬於精神科名冊，我係有殘疾人士登記證，佢都仲係質疑我，唔肯開畀我。」後來她再往同一場館，殘廁依然鎖上，她遂走入女廁，麻煩接踵而至，「我入咗廁格換，出到嚟有兩個保安同職員圍住我，問我用咩更衣室，我又要交代返，我反而投訴返你職員唔畀我用殘廁喎，我有晒登記證佢都唔信。」

當年與跆拳道師父分道揚鑣後，許瑋楓改練韓國合氣道，對現為黑帶二段的她來說，練武術的目的再非年輕時求「好打」，而是一路走來對抗逆境的精神支柱，「意念大於身體拳頭，拳頭練到幾硬都冇用，一個砲彈打埋嚟你咪又係要走，你做得啲咩啫。條街係唔公平㗎，條街係有人打人 ，咁你可以點呢？佢有槍，唔通你打佢咩。」十幾年來社會對她鄙夷不絕，以前一班跨女聚會偷偷摸摸，大家男裝赴會，到達私人場所才敢改換女裝，「落街食飯我哋係要等到11、12點，走去一間好黑嘅餐廳搵個角落頭坐。」儘管性小眾社會地位比十年八載前已有改善，但平等之路遙遙，性傾向歧視條例立法討論幾十年也只聞樓梯響，她唏噓形容在港談平權如天方夜譚，「人權都冇啦搞平權，你同邊個平呀？」社會壓制無日無之，她說人生有限，宇宙無限，她從武術悟出無謂以有限追無限的道理，「跆拳道精神禮義廉恥、百折不屈、克己忍耐，韓國合氣道係不反抗、圓周運動同水的法則，我會加多一樣嘢，無欲則剛，越想追求就越失去得多。」 武而不爭，武而不鬥，許瑋楓未更換身份證前叫許偉峰，與其站在雄偉高聳的山峰受眾注目，她更渴望沒於林中，靜看紅楓，「爭取（平權）到咩情況係叫成功呢？就係你哋唔再搵我做訪問，因為我哋只係好普通、冇價值，咁就叫做成功喇，如果我仲有訪問價值，即係仲有啲唔普通啦。」

觀乎香港社會發展，許瑋楓的願望難於短期內成真；在太平洋彼岸的美國，性別議題則再成風眼，事緣新任總統拜登甫上場即簽署行政命令，提及無論性別認同，所有人皆獲法律平等相待，命令其中一句「兒童在學校學習不必擔心會否被拒入洗手間、更衣室或參加學校體育活動」掀起爭議，雖然命令未明確規定相應法規，但有人認為等同開綠燈予跨女、甚至自訂性別者（不考慮荷爾蒙因素）參與女子組賽事，長遠會影響競賽公平性。許瑋楓強調她視武術為修煉，不贊成武術「運動化」，而且她過往多籌辦賽事，鮮有落場，未遇上同類問題，但她曾就此查詢不同總會及奧委會，始終未釋疑惑，「呢個係好難處理嘅問題， 我冇既定答案，你叫我搞個比賽然後呢個問題出現咗，我自己都唔識答你。」

應對跨女該如何參加女子組的棘手難題，國際奧委會03年公佈指引，所有接受變性手術的運動員須接受至少兩年荷爾蒙治療才可參賽。惟以完成外科手術為參賽標準仍有爭議，故奧委會15年更新指引，要求運動員必須聲明其性別身份為女性，四年內不能改變，而且其睾丸酮指數要保持一定低水平。睾丸酮多寡雖左右肌肉強度，然而於部分球類、武術等有身體衝撞的運動中，先天的骨架和體型對表現影響關鍵，因此有論者認為變性運動員睾丸酮指數雖低，仍有機會擁身型優勢，世界欖總去年便宣佈為安全故，禁止跨女參與女子組國際賽。以許瑋楓為例，她透露服用抗雄激素和女性荷爾蒙後，身體質素變化極大，手術後體能更直線下降，「爆發力好明顯下滑咗，以前我手瓜起晒展，而家點練都仲係『拜拜肉』，如果以前體能係十，而家只淨返四，我唔計好似做gym嘅女仔係咁操又食蛋白粉，但我用以前嘅方法係操唔返嘅。」她從少女風蝴蝶結布袋中拿出一盒荷爾蒙藥物補充道，「食咗呢啲嘅好處就係皮膚會滑咗囉。」雖說要為自身性小眾群體爭取權益，許瑋楓明言要顧及女性參加者（順性女）的接受程度，她表示體格因人而異，難以一概而論以此為標準訂下參賽準則，五呎十吋的她指指自己壯健身軀說，「我男性荷爾蒙指數接近零都仲係咁喎，當然啦有我呢個磅數嘅女仔都唔係省油燈，每個人都唔同，我識有啲誇女好潺，我夠膽講求其一個女仔都大隻過佢，但有啲誇女體格可以比我更強。」

跨女參賽公平問題一直未有皆大歡喜的解決方案，奧委會本計劃東京奧運後檢視指引，許瑋楓認為以往社會封閉，鮮有人早於青少年階段決定變性，成年後心意既立，短暫的運動員生涯也早已完結，國際體壇因而忽視此問題；不過隨社會日漸開放，接納LGBT乃大勢所趨，體壇必要盡快求變，「你可以抗拒我哋啫，但你唔可以抗拒個時代，時代一嚟嘅時候，你就要面對。」

鳴謝：

跨性別權益會、韓國合氣道-金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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