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韻 - 林道群

蘋果日報 2009/12/20 00:00


許子東陳思和王德威等編成《一九四九以後》大書論當代文學六十年,其中有沈雙博士和陳建華教授的長文談張愛玲──真是說不盡的張愛玲。陳建華引《餘韻》來說餘韻──並非剩「餘」物質,而是喜出望外的「贏」餘,因為張愛玲的作品畢竟有自己的筆觸和「韻」致。話說得有些自我反複,但張迷總是受落的。這篇短文要說的卻是上月香港國際詩歌節的餘韻,因為這樣的一封信:
北島:你好!上星期三和今天埃及詩人海加茲給埃及的最大日報寫了兩篇文章。第一篇文章有關香港,他叫香港「理想完美的城市,差不多!」。他今天寫了有關香港國際詩歌節,翻譯你的,日本詩人及德國詩人的一些詩行。他對香港此次活動有非常好的印象。現在阿拉伯世界的詩人都知道有關這個國際詩歌節,而希望以後有機會參加!謝謝你在文學方面帶給香港大名!
寫信的人是賽義德.顧德(SayedGouda),住在香港的一位阿拉伯詩人,去年十月在悼念阿拉伯詩人達維什(MahmoudDarwish)逝世詩歌晚會上有緣認識。當然,上月參加過國際詩歌節活動的,都會記得來自埃及的阿拉伯詩人海加茲(AhmadAbdulMutiHijazi),雖然在此之前我孤陋寡聞未讀過他的詩,但知道他在阿拉伯世界裏面成就非凡聲名顯赫,記得在藝術中心閉幕晚會上,他讀着淺白的詩像跟你聊天,有一種尋找知音和交流的懇切。我當時想,我們讓他失望了,因為我相信在場能聽得懂阿拉伯語言的沒幾個人。然而是什麼讓他在不足一周行程的香港之旅後,認為香港幾乎是一個「理想完美的城市」呢?
我相信,只有詩歌本身才能讓一位詩人發出如此的讚美。然而,詩歌的香港,我們配嗎?
國際詩歌節後,本地的報道和評論寥寥可數,我倒是讀了不少來自外地的評論,梁文道在鳳凰台電視節目上表示驚訝香港有如此之多的詩歌聽眾,上海《東方早報》記得的海加茲比我的更加生動而清晰:「不過無論是開幕詩會還是前晚的閉幕詩會,最具戲劇表現感的無疑是埃及詩人阿赫穆德.海加茲,他在朗誦《孤獨女人的房間》時,更像是在表演一齣話劇的獨白片段,表情、動作、音調與詩歌的氣味非常匹配,但又不誇張和做作,他的戲劇感,很少能從中國詩人身上找到。」一切有欲望,與她一起哭泣/一起有慣於自省中孤寂的/身體的味道/一切是鏡子/那有她的臉/有她肢體的友善與羞澀。
《南方都市報》認為香港舉辦這麼大型的國際詩歌活動不可思議,專訪北島說舉辦這場詩人聚會源於他對香港生活的「不滿」:「香港是一個高度商業化的國際都市,邊緣文化的生存空間非常有限。要想住下去,就非得改變這裏的文化生態環境不可。」其實,我知道北島這樣的念頭萌於九七年半官方辦的那次國際詩歌節,蕭條零落,小貓三四隻,令人沮喪。直到四年前的2005年,牛津在星光行商務辦《時間的玫瑰》北島詩歌朗誦,反應熱烈始料不及;次年他在中大的朗誦會更令人喜出望外。香港有詩歌的土壤,香港的文化生態正在發生變化。接着是2008年10月在美麗華商務的紀念巴勒斯坦詩人達維什詩歌朗誦,12月《今天》三十周年的詩歌音樂會。
《中國新聞周刊》亦着墨於香港與詩歌之間的矛盾存在,引述香港詩人廖偉棠說「正如德國詩人荷爾德林所說:越危險的地方越有救。高度商業化壓制下,人們會產生更強烈的精神需求,語言系統的複雜對詩歌是好事,因為詩歌就需要語言的撞擊和磨礪。香港自然成為主流話語中心之外的一個特殊的凝聚點。」香港能成為詩歌文化的凝聚點嗎,是餘韻,也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