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居美國的電腦專家老蕭遊了內地名山路過香港，約我匆匆一敍。幾年不見，人比從前更煥發，說是明年退休，寄情小件字畫，集藏足夠他晚年自娛了。又說近年國民黨過去的黨國元老于右任那手字行情大好，他家傳的幾幅美髯翁墨寶幾位大陸朋友都求他讓些出來，他也真的跟人家交換過兩三件，這趟路經南京，無意間竟在一爿老店裏鈎出一封右老民國二十五年寫的信，緣來緣去，似夢似幻，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于右任的字我熟視而不熟稔，小時候老家走廊上掛着他寫給我父親的條幅，朝夕碰頭，閉上眼睛都背得出每個字的姿態；去了台灣見的更多了，都不在意，手頭至今只收存一對五言小對子，當是中歲之作，幾位識者看了都說是極精的絕品。北京唐吟方新書《雀巢語屑》裏說，沈從文譏于右任晚年書法像用大型圓珠筆畫成的蒓菜條子，挖苦挖得生動極了，沈公真會損人！老蕭這封右老書札一大張，壯年行草確實漂亮，可惜有些殘破。他說他年前在台北遇見過五六張髯翁舊信，大半是他外甥代筆的。我說我見了肯定分辨不出是親筆還是代筆。

　這幾天香港兩大拍賣行開拍文物字畫，老蕭等不及競拍，只看了圖錄托人代拍一幅字。我們說起傅抱石那幅《竹林七賢》，說起傅二石一句閑話幾乎斷送這幅鉅構的前程：「你別不相信，」老蕭說，「咱們祖國造假的本事簡直跟那個紅太陽一樣偉大。我這趟看到一張張大千的假荷花，夠不上林百里藏的那幅《丈二荷花》那麼大，筆勢、敷彩、題欵卻起碼有六成像，太可怕了！」
台灣廣達電腦董事長林百里是老蕭他們搞電腦的專家最欽羡的人物，幾百億身家的科技人，幾十億藏品的收藏家，先是專收張大千數百萬港幣的絕世作品，跟着又收齊白石、李可染、傅抱石的傑作，前一陣子陳水扁邀請他當什麼「兩岸族群小組」的成員，他一口回絕，說自己是科技人，是一介書生，不擅長處理族群問題。「太聰明，太對了！」老蕭說。「躲在他的廣雅軒裏看畫看字看雲看雨，誰還耐煩陪阿扁玩那些不乾不淨的把戲！」

　聽說林百里一九四九年生在上海，一歲那年跟着父母親逃難來香港，在調景嶺貧民窟長大，先在國民黨開辦的香港德明中學讀書，十幾歲去了台灣進台大電機系，身體瘦小，國語又帶着廣東腔，受盡欺負，專心跟同學溫世仁苦苦鑽研科技，兩人設計出台灣第一台電腦，得了當時的行政院長蔣經國頒發第一屆青年獎章，畢了業又一起創業，熬不了幾年竟然成了台灣「行動電腦之王」，台灣媒體喜歡稱他為「從難民營到三六○億富豪」的傳奇人物。
老蕭似乎非常熟悉林百里藏的張大千作品，他說人人都誇讚林家的大千青城山通景，誇讚秋靄圖，誇讚風荷，他卻獨愛那幅丈二大的荷花；傅抱石那幅《送苦瓜和尚南返》他也不覺得好：「傅抱石用篆書題欵的畫都不是傅抱石最好的畫！」他說。老蕭最迷惑的是林百里花四十幾萬港幣買張大千畫的影星林黛：「簡直惡俗！」
（圖）顧飛一九四六年雨霽立軸


逢周一、三、五刊出
電郵︰[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