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週刊:
從陳祖為手上拿A+的人

蘋果日報 2019/08/26 00:00


早前問陳祖為,感覺跟年輕的距離有多遠?他說:「很遠很遠」。

他在香港大學教政治哲學29年,7月1日晚上,應該跟所有香港人一樣激動。那個有份進入立法會,並且脫下口罩,聲嘶力竭呼喊着「香港不能再輸」的年輕人,正是他的學生梁繼平,一個A+級數的人物。

「我感覺他很勇敢,很愛香港,為了香港孤注一擲。」這是陳祖為對梁繼平一種感覺的回憶。讀政治哲學的人,以往在課堂上,不經常討論及發表意見,老師心目中,他言談有禮,文章大膽。只有他,在「自由主義」(Liberalism)一科,摘下A+成績。他29年教書生涯,學生能取得A+的,僅此一人。

政治理論出色的學生,當晚真真正正站在心中道德高地發表「金鐘宣言」,回應着時局,回應着時代。
記者:冼麗婷
梁繼平燃點藥引成就大我
當晚脫下口罩,梁繼平要人知道,他很明白一切後果。陳祖為當晚瞬即於那晚發電郵給他,但至今未收到回應,現在,他已回到美國華盛頓繼續修讀博士。

其他人如何接收那晚的一切?生於台灣的香港科技大學校長史維,是第一個大學校長「就立法會發生的事情」發表聲明,強調應找出事情的根本原因,表現出同理心。「我們社會需要正視,不少抗爭者進行這些行為時,都完全知道可能的後果,三思後依然繼續,而他們不少是年輕人和學生。」
年輕人之苦 沒時間再等
猶如8.16梁繼平在大專學生「英美港盟 主權在民」集會中視像發言,講到「想像他人痛苦的共同體」。有份撰寫《香港民族論》的他提到:「有句口號很能反映這個意思:『我願意為你上前線擋子彈,你願意罷工嗎?』實情是,前線沒有義務為你擋子彈,你亦沒有必要為他們罷工。但只有當我們將他人所受的痛苦,視之為自己的痛苦;他人所作的犧牲,視之為為自己所作的犧牲,並且將每一場的抗爭,都看作是對前人所付出的肯定與追認,真正的共同體才能夠成立。」

香港的共同體存在或不存在?誰人能夠想像他人的痛苦?這一代年輕人之苦,苦於已經沒有時間再等。一個學生,一個老師,一個校長,其實沒有關聯。其餘的人,為甚麼有人願上前線擋子彈,有人留在後面罷工?一代一代的着急,一代一代的認為時日無多了,直到今天,梁繼平最舉世矚目的,是為香港未來,敢於不顧一切,付諸行動,「我們心裏作難,卻不要絕望;四面受敵,卻不要被困住。」所謂與年輕的距離,不在目標,而在於方法。大家看着孤注一擲的衝擊立法會,崩潰了,最終,他們卻像精靈一樣,全都離開,最令人心跳是大家都不會估到今後結局。

訪問港大政治與公共行政學系教授陳祖為,他讀大學時從來沒有拿過A+,以乙等甲級榮譽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1984年香港出現前途恐慌時,他正在倫敦讀書,當地報紙以「Hong Kong People in Panic」作標題,兩次拒絕姐姐邀請移民美國的香港仔,把英國新聞貼在床頭,心憂香港,每次看到飛機,就想像自己乘風從倫敦飛返香港,並起誓他日回港,必定走遍每一條街道。

歲月走得快,誓言不必為真。今年4月看着老友陳健民入獄,6月開始,59歲陳祖為遊行幾趟便小病一場,祖為太太也因為擔心一眾年輕人會被捕,心裏鬱結,夫妻倆最近一起看中醫,調理身體。香港人今夏的一服藥,要吃到幾時?

「會不會有憂慮,你曾經是他老師,梁繼平回來香港會不會有問題?」

「有,絕對有,如果警察真是落案控告他,他會變成被緝捕人士,但現在及未落案控告。」

他說近幾年不少香港大學出來的所謂學運領袖都讀過政治,大多是雙學位,主要修讀與政治有關的科目,包括Government And Law、Philosophy and Politics及Chinese History And Politics等。學生對政治有興趣,讀政治之後更加會激發興趣及分析能力,讀政治的人數又增加了。年輕人參與政治,吸引了成績好的修讀政治及法律雙學位。主修政治與法律的梁繼平,2012年大一時加入《學苑》,2013年任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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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前在立法會脫下口罩,聲嘶力竭呼喊「香港不能再輸」的梁繼平,在陳祖為眼中是喜歡知識、喜歡分析的知青。
學術無禁區 專研民族論
「我們眼中,不懂他的,以為是一個走入立法會的(暴徒)……」記者說。

「可能是一個廢青。」陳祖為接下去。

「其實是……」

「一個知青,知識青年,他好喜歡知識,喜歡學術,喜歡分析。」

拿A+的學生,是如何煉成的?陳祖為說,要在論文、導修課及考試三方面都值A+,才可拿A+。他跟梁繼平不熟,有一次,這位學生來問他應不應該修讀博士,一如其他學生,但凡有心修讀政治哲學及回港教書的,他都會非常支持及高興,「我會首先警告他,這條路好難行,入學術界要好出色、好勤力的人,才有機會進入及可以生存。如果他聽了仍繼續去做,我一定會支持。」

另一次,梁繼平跟老師討論香港政治,「他在一般人眼中可能是激進思想的人,但行為一點不激進,斯文到不堪,說話陰聲細氣的乖乖仔。」陳祖為說,梁繼平在《香港民族論》所謂的港獨問題,都是梁振英挑起火頭。其實,這學生好有分析能力,不怕說出問題核心,「他好大膽,提出一個所謂前景畀香港人考慮,從一個學者,從一個大學自由學風,鼓勵人思考,是一件好正面的事情。」學術無禁區,只是,一直以來,他教過的學科裏,真的從來沒有學生研究港獨,一次都沒有。

一個學生跟一個老師,最大的進化是不跟前人所走的路。而一個老師之於一個學生,最大的胸懷是看着後來者走新的路,這就是時代。陳祖為以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學社訪問學人身份,今年開始,逢春季在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的「人文價值中心」擔任訪問教授,教授儒家政治哲學,為期三年。他走過的一條學術長路,花17年寫一本書,一言難盡的,化成一冊《Confucian Perfectionism:A Political Philosophy for Modern Times》,中文版《儒家致善主義:現代政治哲學重構》不過約300頁。

離開美國前,他捧着中英兩冊心血,專程到郊區拜訪余英時教授夫婦。坐在愛惜後輩的和善鴻儒面前,自己的甚麼都不是甚麼了,這個當了教授才開始讀儒家哲學的番書仔,探過余英時以後,在家中若有所思,那段日子,到普林斯頓大學上課見人,竟然可以穿了一對鴛鴦鞋。但他心裏澄明,只要路走得對,又那怕穿一雙錯配的鞋。最重要是他看得到,任何人可以決定自己應走之路,余英時不走錢穆的,也不要學生走自己的。

學術上,陳祖為走自己認為對的,不顧一切的程度,跟梁繼平相比,只差時代、環境。九十年代中,他因為經常遇到海外學者問他東方哲學問題,激發他憑着對儒家哲學僅有的生活直覺,狠下心腸,一本一本的,《論語》、《孟子》、《荀子》、《尚書》等等,以年計的把它讀好。唐君毅1978年去世了,他又聽不懂牟宗三先生的口音,錢穆當時回到台灣,在學術上,非唐牟之後,他選擇在那個固有圈子外繼續苦研思考論述,用自己西方政治哲學的本業,以民主思想制度,銜接儒家致善主義,重構一套現代政治哲學。至今,熟習西方政治哲學與中國儒家思想之國際學者,只有幾人,包括Daniel A. Bell,Stephen Angle, Sungmoon Kim, 及一些他們的學生等等。 國際老牌期刊Philosophy East and West:A Quarterly of Comparative Philosophy於2017年以"Joseph Chan's Confucian Perfectionism"為專輯討論他的著作。他的其中突破,在於以西方民主制度,銜接儒家致善主義,選賢與能,跟美國立國者對民主的想法相接:「The function of election is to select the wise and virtuous and, in the next place, to sanction them if they fail to hold their political trust.」儒家禮制行不通的,陳祖為試以西方民主制度把儒家美善生活接軌,重構一套現代政治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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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祖為指梁繼平(右)求學時已很有分析能力,不怕說出問題核心。
首批港產政治哲學學者
陳祖為是為數極少的第一批香港土生培植的政治哲學學者。身處近40年香港政治轉變,1982年他在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念書時,寫過一篇〈九七醒覺下的矛盾 與民族主義的糾纏〉,一班中大熱血基督徒青年,看香港的危機是契機,重新思考香港往後的存在價值。當時,他已經預計香港回歸中國以後,雙方會有好厲害的矛盾。

37年前,思考香港的身份、香港的位置、香港要依附中國還是競爭?清清楚楚,先前設,再分析。他一頭柔軟中長髮下的幼稚臉孔,跟白淨方正的陳健民在赤泥坪「屋仔」,分睡一板之隔的碌架床。大學三、四年級之時,陳祖為立心要做有良知的學者,有需要時講公道說話,所謂做鹽做光。陳健民當時則希望從政或是參加社會事務,最終,他又回歸學者之路。

當年陳祖為考慮到海外讀政治哲學,他的外在缺點很明顯:英語非母語,完全不懂德文、希臘文及拉丁文,有老師怕他吃虧,難與外國人競爭。此時,唱反調的老師出現,他是公民黨創黨主席關信基,上月遊行時,陳祖為也遇上老師。生命之中,有緣若注定,不跟大勢學英美政治哲學而到慕尼克大學修讀政治的關信基,鼓勵陳祖為走無人走的路,「你應該去,中國缺乏一套政治哲學,她需要人思考政治哲學前景。」啊,老師此言既出,好的情況是,他不知天高地厚,一頭栽進去;更好的情況是,他是個獃獃的願意排除萬難的讀書郎。

關信基間接導致的後果是:陳祖為先到倫敦政治經濟學院(LSE)修讀哲學碩士,然後在英國牛津大學全職攻讀政治哲學博士兩年,1990年提早回到香港大學拿下教席,隨後四年,每年暑假再回牛津續寫論文,沾染民主大國最高學府的論政品氣。先後用了六年拿到博士學位,如願教政治哲學,至今2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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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祖為(中)當年睡相中上格床,與陳健民(下)睡在一板之隔的另一間房。
喜愛教書 人到40學彈琴
幾次的訪談,感覺陳祖為這個人有趣不在於說話幽默,而在於知難不退,例如,他近40歲才學鋼琴,「有次等待見老師時,有位母親問我:『你女兒未到嗎?』我說:『嗯,快了。』」。他認真地想把政治哲學的價值和靈感變成真實世界可操作的看法及綱領,是好難的,挑戰卻在於此。學海苦無明燈,等待果陀無盡處。他最怕筆耕,苦思、熟讀,日思夜想,想得通說服自己的理論,才敢寫文成書。

做學問,先成師,再成家。喜歡教書的陳祖為,倫敦讀書時候,看過老師學習大哲學家老師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的形神,沉默望着窗戶,思考學生問題,良久不答理。多年以後,他在港大授課,模仿大師風格,學生提問,他先退到牆角,面壁思索,讓學生看着他背脊期待,想好了,才轉身把哲學的前設及分析,一層一層剝掉。最終,他被學生評為認真思考問題,獲港大2015年傑出教學獎。

有說思想所耗真氣體力跟做運動差不多,因為身體底子不好,他為了「撻着」腦袋,不時在學系走廊走來走去。學術以外,有些責任,也是他非做不可的。陳健民入獄前,他多次出席法庭聆訊,也站在九子身後,振臂無畏無懼。建制那邊,港大校長張翔府邸7月初被圍,一樣會找他幫忙調停。他之所以能說服校長開門見學生,很簡單,以史為鑑,重提前校長鄭耀宗因為不理學生在校長府外一夜淋雨,最終下台。其實,當年促成獨立調查「民調風波」的也是他。

作為讀書人,能進諫,跟好多人「有偈傾」,可是,陳祖為絕不唯唯諾諾。委任陳敏文為副校長被拒一事,他發起全校穿學術袍沉默遊行,有2,000人參加。新來港大的校委會主席李國章,多次公開批評學生及老師,陳祖為當時作為校委,私下跟亞瑟王吃飯說直話,「你做主席,不是為學校建立名聲嗎?點解你不斷踩,唔好咁啦,要罵在裏面罵,怎樣會公開罵呢。」

「我七十幾歲人啦,還叫我改。」跟老去的小孩說話要直率,而自古那個少年不打架,聽說亞瑟王在英國讀醫時,跟鬼仔打架,狠得連眼鏡都打碎。所以,性格雖難改,但忠言可以聽,自此李國章好像也很少再公開批評港大。

「你看,剛才在這走廊經過的,就是以前的保安司黎慶寧,他在這裏教書。」正當有前司級官員加入聯署要求林鄭就6月風暴展開獨立調查之際,陳祖為跟記者在學系附近的餐廳午膳,目看四面,耳聽八方。林鄭回應200萬人遊行開記者會前,他跟其他學者也有份進言,結果,現在也不用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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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時代,陳祖為與陳健民幾個好同學都是關心政治的熱血青年。
法治核心 規範政權而非人民
作為溫和學者,但經常直率批評,有後果嗎?記者忍不住在訊息問他。「I just do the right thing within my capacity.」有時,他的正氣頗有穿透力,從學術上看反修例運動所涉及的暴力,他站在人民一方,如實評論,絕不退縮。

他說,很多人認為打爛玻璃衝入立法會,是違反法治,非法示威是違反法治,但這是比較邊緣的看法,法治核心內容,是用法律規範政府行為及權力,不是規範人民。如果人民不守法,政府可以把他們收監,但政府不守法,法治會受到好大挑戰,因為人民無能力去懲罰政府,他們不是法庭,不是警察,不是律政署。而使用武力,可以非法,可以合法;非法情況下,有道德上可以接受,亦有道德上不可以接受。Violence breeds more violence,所以一定要好小心處理,而改革永遠比革命好。

他認為,若警察繼續鎮壓式處理衝突,自己將也會情緒失控,最終只能是打一場必敗之仗。「你不要覺得自己好委屈,你不想做磨心,好簡單,成立一個獨立調查委員會。我不敢說全部人不示威,但和理非及溫和的,就不會示威。」他認為,林鄭讓位他人最好,否則,她要扭轉局勢,「如果中央落命令不許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她只可以威脅辭職去繼續推行,別無他法。」

《逃犯條例》修訂引起的社會運動,跟傘運一樣史無前例。「我只知道香港走在一個十字路口,一是改革,一是鎮壓,沒有其他策略。」他說,如果真要大規模鎮壓,要從限制資訊自由開始,包括不讓分享facebook,禁止記者即時報道如何鎮壓,宣佈戒嚴及緊急狀態、暫停基本公民權利,但這樣會損害經濟活動、旅遊、國際形象、投資信心,全部攬炒。「示威者一早預了攬炒,問題是政府不想跟你攬炒,政府要計算這個鎮壓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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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對一國兩制的干預,令香港人分裂成兩邊。
光復香港 是抗拒北京之手
人可以控制大局嗎?「大局是好難控制的,但大局是會變的,最後是由少數勇敢的人開出一條路,行下去,就會多人。」民怨、不滿,如火藥滾存,歷史大局如山如高牆,但看不見的是下面崩缺的泥土,只要一個缺口出現,骨牌效應,一切會倒下,那是無人能預計及安排的。如烏克蘭的內戰,會不會在香港發生,他不知道。

「北京的手越伸越深,對一國兩制的干涉,香港人恐懼共產黨,現在要抗共,最後要反共才能保護自己,所以年輕人話要光復香港,時代革命,你要放在這個context,是反共心態。」他說現在香港已變成兩個香港,分歧在於接受還是不接受共產黨。「一班說,We have to live with it,另一班說,We don't want to live with it anymore. We have tried to live with it. 這班人是新世代,每個新世代,都有權用新方式去回應他身處的制度。」

民情從不安到憤怒,政府麻木不仁,甚至「警權黑」合作,已出現制度上根本性錯誤(fundamentally flawed)或不公(unjust)。「不公義產生道德感的抗爭,可以好強,甚至變成犧牲自己前途的抗爭。」

他一直相信以道可以抗勢,學術上王權及政治權力以外有道統,猶如與上天接通,回應人的良知。「我覺得生活在一個好超現實的時空入面,第一次感覺大部份香港人不認命的精神是這樣堅決,一定要攞到一些,一定不可以這樣放手,那種不認命、那種團結、那種士氣、那種勇敢,我真的無見過,老實講。」

多年來,在學術與回應時代之間徘徊,得失自知,思想與行為,陳祖為忠於自己的個性、信念及價值,深知有些事情是別無選擇,非做不可的。蘇聯時代批評極權體制的小說家和歷史學家蘇辛尼津(Aleksandr Isayevich Solzhenitsyn)所說溫和者的道德力量,就是他所相信的。那是一種撼動人心的說服力、一種對道德底線和價值的堅持、一種拒絕活在謊言和荒謬之中的執着。You can resolve to live your life with integrity. Let your credo be this: Let the lie come into the world, let it even triumph. But not through me.

每一個人都守着良知,未必能贏,最少,不要輸掉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