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潮州翅,最緊要翅身軟滑、味道醇和,入口膠而不黏,湯頭香而不嗆,味道鮮濃,甚至連黑醋都不用落,這就為之靚翅。
這翅我大大話話已煮了廿多年,說易非易、說難不難,但你問我材料要多少、火候要如何,我早已不知該從何說起,只知做了這麼多年,這傢伙就像是個朝夕相見的老拍檔一樣,當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情和默契,烹調起來零舍得心應手。
我是羅粉華,海港潮州酒家的總廚,數數手指,入行不覺已接近三十年了。我的童年是在元朗長大的,父親務農,六兄弟姊妹吃的都是粗茶淡飯,魚翅對我們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的食物,只偶爾跟父親去飲宴,才有機會嘗到。
我書唸得不好,十六歲才讀到中二,沒心機繼續學業,在鄉里介紹下入了九龍城昇平潮州酒家做學徒。那年頭昇平在區內頗具名聲,和樂口福、陶芳、金龍同被稱為九龍城四大潮州酒家。那時我的工作,主要是洗洗切切的下欄,魚翅這樣的大菜,是大師傅才有資格做,像我們這樣的小工,當然連掂的機會也沒有。做了年多,師傅見我年輕力壯又勤力,才有機會炒芋泥。
第一次能夠接觸魚翅,是被指派了做削魚翅的工作,那時人很單純,覺得削魚翅當比剷芋泥有出息,也就滿心歡喜的去做。誰料這差事,比剷芋泥更加枯燥,每天蹲在濕滑的廚房中,拿着一把豬肉刀,用陰力把魚翅表面的硬皮逐些逐些削走,稍大力,又會削斷魚翅、稍細力,魚翅皮又削不乾淨,相當費心神。唯一的好處,就是有機會看老師傅如何推翅,從中伺機偷師。
魚翅本來就是無味的,要熬出味來,就全靠那湯頭的濃淡。記得那時的老師傅,推翅功夫非常到家,以金華火腿熬個汁,落生粉勾個芡,信手拈來,分量恰到好處,濃淡心中有數。我站在背後金睛火眼的望,拚命的記,好生佩服。
捱了幾年,終於有機會學推翅,我戰戰兢兢的把過往學到的,都依樣葫蘆地做出來。煲魚翅、熬金腿汁、勾生粉芡……怎知做出來的翅,又鹹又杰,師傅氣得當場大罵,人羞愧得抬不起頭來。那時的老師傅說,做魚翅,要講火候,心浮氣躁,最終不會成事。
火候,真是件抽象的東西。輾轉間,我跳了幾次槽,經歷了八十年代飲食業的黃金期,閒閒哋一晚應付四五十圍酒席。之後我到過深圳做大廚,有機會為國家領導人炮製潮州翅,見過大場面,做翅的功夫也日漸成熟,但火候也總是差一點點。
做翅其實真不簡單,尤其做酒席翅,量多壓力大,人更容易急躁起來。一急躁每個步驟便更難拿揑,像金腿,每隻的鹹淡度差別很大,因此每次下的分量都不同,要靠經驗行事。像煲翅,太快翅未夠腍、太久翅身溶爛。還有那生粉,下得多又杰、下得少又稀,只要一子錯,便滿盤皆落索。
直至我成了家,有了兒女,人生有了奮鬥的方向,慢慢才發覺,人沉着了,做出來的翅味道也不同,老師傅所謂的火候,原來除了技巧,還有心態。心一定要沉着,才能把那翅熬得膠而不杰、醇香濃稠。心浮氣躁者,自然失了火候。
今天我做出來的翅,濃稠鮮香和以往差不多,但細細品味,卻會發覺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味,濃濃的隱藏其中。
大廚Profile
羅粉華,揭陽人。童年在元朗度過,十六歲出城,於九龍城昇平潮州酒家當學徒,曾效力暹羅燕窩、潮州城、佳寧娜等潮菜酒家。九十年代初北上深圳於潮江春及潮州城任大廚,侍奉過李鵬、田紀雲等國家領導人。九八年回流任潮州城總廚,02年轉任海港潮州酒家總廚。
(原文刊於2006年557期《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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