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是水，有的卻變成鐵；嚴婆婆本是紅顏，但後來變了鐵，怪只怪都是男人，逼得女人上了「梁山」。她是上海人，父親在怡和洋行當經理，家有工人，童年很驕矜，「我7歲讀書，成績馬馬虎虎，到13歲患有偏頭痛，就結束了學業，只讀至小學而已。」父母由她自由抉擇，沒有強迫她讀書，她在家與兄弟姊妹玩耍至成年。

24歲，親戚介紹做保險推銷的男同鄉給她，拍拖一年便結婚。婚後，她富泰如少奶奶，有工人差使，「我生了七個仔女，有三個是養不大的，剩下四個兒子。」她丈夫待她不薄，唯獨好玩舞小姐，經常流連舞廳，流言傳到她的耳裏，「我質問他，他直認不諱，但解釋只是逢場作戲。我氣憤得不能忍受，他便答應不再重犯。」丈夫過後又在外談生意，半夜才回家，「他必定又再尋花問柳，問他，他打死不認，他說謊，我不信他。」她與丈夫間生了隙縫。

34歲，中國解放，丈夫來港謀生，她在國內生活艱難，丈夫花四年時間，才獲申請她和兒子到港定居。她到港後發現，丈夫和一舞小姐同居，「我叫他離開那個女人，但舞小姐已為他生下兒子，他們另置一頭家，並說要跟我離婚。」她哭斷肝腸也沒用，丈夫答應會撫養兒子，「我不要他假關心，我更不容許兒子在他烏煙瘴氣的環境中長大。」

硬性子的她一力承擔養兒責任，自食其力，到工廠當女工，留下四名兒子在家，沒人看管。不料，其中一名兒子貪玩爬樹，不慎從樹上掉下身亡。「又死了兒子，我很傷心，也恨我丈夫，若不是他不要我們母子，兒子不會死的。」

她不敢再留兒子在家，安排大兒子寄宿在學校宿舍，二子和三子當學徒，分別住在各自師傅的店鋪內。「大仔讀書最勤力，成績很好；二仔最孝順，常致電問候媽媽；三仔最蠱惑，連我也欺騙，令人痛心。」三子訛稱打破人家的暖水壺，問她拿錢償還，後來揭穿並無其事，「我想他受些教育，就必然會變好。」因此她送三子進學校讀書。

嚴婆婆辛苦工作，與三個兒子聚少離多，每次探望他們，都會帶些自製食物，聯繫情誼，她從未入廚，來港後才學廚，「上海人愛以鱔糊、獅子頭的餸汁來送饅頭、花卷來吃。做鱔糊、獅子頭成本太貴，我的工友教我做羅宋湯，成本平些外，原來饅頭、花卷蘸羅宋湯吃，也很好味。」先將牛腩切粒，與洋葱、番茄、西芹、椰菜煲湯，至少煲四十五分鐘，蔬菜煲至稀巴爛，牛腩已出味，飲前再放進薯仔粒、椰菜絲、番茄粒、西芹粒等略煲，此羅宋湯鮮酸甜香，牛肉味濃，葱芹清香幽幽，很滋味。

70歲，兒子們各有各的家庭和事業，她亦無須操勞，正式退休。好景不常，大兒子舉家移民加拿大後，因癌病過身，剩下二子和三子，「世事難料，二子以前很孝順的，誰知他娶了妻子，便不再供養我，我懷疑那個女人向我兒子灌了迷湯，叫兒子對我不好；三子一向很蠱惑，但現時只有他給我家用，還請菲傭服侍我，但他很少回家，他說生意多，工作繁忙，我怕他在外邊亂識人，有些女人會騙他的錢……」

上一代女人的終結是在家從父，出嫁從夫，老來從子，一輩子講的是男人，念的是男人，怨的也是男人；現代女人，不知脫離了這緊箍咒沒有？

嚴質敏Profile
89歲，上海人。父親是怡和洋行經理，有八兄弟姊妹，她排行第二，7歲入學，13歲因偏頭痛退學。25歲，嫁給做保險推銷的丈夫，育有四子，丈夫在中國解放後來港工作。38歲，丈夫申請她一家來港，宣告要跟她離婚，她當工廠女工養大兒子，70歲退休。

（原文刊於2004年463期《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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