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在維園打歪維多利亞女皇銅像鼻子的潘星磊，是八九民運民主女神像的製作者之一。那年他19歲，就讀北京中央美術學院雕塑系二年級，奮不顧身投入學運，早在4月19日於新華門前靜坐悼念胡耀邦，已作心理準備，隨時慷慨赴義；5月學生發起絕食抗議，他參與長達一周，多番暈倒送院，至20日才隨大隊停止絕食。不過，無論舊事多沉重，今日的他都只當喜劇來看，口中總是掛著他常說的那句「好好玩㗎！」

特約記者：朱雋穎

有多好玩呢？光是提及民主女神像的緣起，已夠他邊說邊笑了。他說，製作民主女神像是一位不認識的上海年輕人提議的。那人盛讚上海大遊行隊伍中，出現一尊以牛油製成的仿美國自由女神像，效果轟動，建議北京也做一尊。潘星磊一口拒絕，不屑模仿美國；不料幾天後，他回校時遇上一位師兄正在修改其人像雕塑習作，猜想那個上海年輕人後來定必來了另找他人商議，也就爭取成功。

「好好玩㗎！那個雕像的模特兒是一個我熟悉的古惑仔，是我們學校的裸體模特兒！我看到民主女神像就只會想起他，你想想看，一個長頭髮像鄭伊健般的古惑仔！」他笑得燦爛說。師兄為雕像習作修短頭髮，加建雙乳，再披上一襲古希臘式長袍，成為民主女神像的初稿，「所以我都說，民主女神像是跨性別的」。當時的潘星磊因絕食過後，身體非常虛弱，卻也成為七位製作雕像的核心成員。大家按照他的建議，將放大後的民主女神像雙腿比例加長半米，至整體七米高，「比例不符合人體也沒關係，腿拉長了才有拔地挺起的神聖感；不然放這麼大腿短短的，看來就太滑稽了！」他蹲著雙腿笑說。

至5月30日凌晨，民主女神像完成，搬到天安門廣場組裝，由工人義務搭建三米高底座。他們通宵趕工至中午，他更臨時拉夫做揭幕代表，同學們的原因是：「槍打出頭鳥，反正你已參加絕食，早上了黑名單，也就不欠這一次做代表。」他拉的絲帶卻勾住雕塑粗糙的表面，用力拉扯令女神像搖晃，嚇得現場的人捏一把冷汗。

潘星磊說，那時廣場非常混亂，民主女神像的出現令廣場重新有了焦點，氣氛完全不同了。不過，那時的他心裡認定女神像的豎立是為運動作結。他厭倦學運領袖間的權鬥，加上身體虛弱，不得不拖著半死的身軀回瀋陽老家養病，「好好玩㗎！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車沒買票，大概我的樣子太嚇人，所有人看到我都會讓路，更有人讓位給我坐，又有人送飲料和食物」。

民主女神像最終在天安門廣場倒下，潘星磊1998年曾經撰文寫道：「看到神像遭一擊而毀，心中痛苦地鬆了口氣。」 20年後，潘星磊覆述同一件往事，卻表現了相反的心情。他記得，6月4日晚上6點半在瀋陽老家電視機前收看《新聞聯播》，「新聞報道解放軍平息暴亂，一撞那雕像，雕像就咔嘞咔嘞咔嘞⋯⋯」他以手示意粉碎滿地，「那一刻我覺得，好開心呀！」記者大為驚訝，他才修正：「也不是好開心，而是，我鬆了一口氣！」記者再度啞口無言，他解釋：「那雕像重心不穩，我們參與製作的同學們一直都很怕它會倒下來！倒了怎麼辦呢？大家回去修理嗎？那豈不是很沒面子？結果是坦克車撞毀，哈！誰當編劇也編不來吧？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