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是「婦人」,並不怎該守「婦道」,因為一經男人,處女的羞澀蕩然無存,漸曉人事。少婦風情、徐娘之誘,對氣概豪邁的男人,往往比閨女吸引。可是,就像賈寶玉失落的那樣,大多數女人一旦嫁了,便習染了男人的濁氣,開始了師奶生涯。
紅樓夢裏有一大串婦人,都沒有名字:賴大家的、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旺兒媳婦等等,她們的年紀並不重要,因為她們既不像賈母那樣清心寡慾,也不像姑娘那樣多愁善感,只負責整個家族大小事務,像一群沒有個性的特區政務官,閒的時候,她們有的是東家長西家短的是非,兩片薄嘴唇一面翻掀,唇邊的一顆痣似也在顫動。
這類中國「婦人」,在文革時搖身變成「大姐」。大姐身材五短,但思想覺悟高;大姐最痛恨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恨其自甘墮落,需要「黨」的拯救;大姐最喜歡的事情是捉姦,在弄堂用手電筒直射一對正在接吻的男女,然後喝罵他們耍流氓。那年代,這等人形怪物,平時捧着本毛語錄,叫做無產階級革命婦女,她們今天看見衣衿楚楚的陳方安生,定會一哄而上,把她綁在木驢上遊街。
今天中國女人與「婦人」無緣,喜歡稱小姐。「婦人」二字東渡日本,一下子回復古典的柔媚。在一件日本針織線衣上看見標有「婦人」字樣的商標,恍惚中的衣物,輕柔軟熟,和那副溫潤的身軀一樣蕩人心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