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NdEr|專訪余英時】棲息樹林小屋三十年
陳淑平WONDER余英時
他童年時候曾於安徽潛山縣官莊鄉居住。群山環抱,與密茂松杉為伴,小河山坡可安度一天,有時濃綠中祥躺草地,聽鳥語蟬嗚。年少讀書時期流行的共產鬥爭思潮,他不感興趣。
記者二○一八年一月二十一日到美國普林斯頓訪問八十八歲余英時。冬天大學區公路旁樹林,像清癯的學人。進入距離大學不到十分鐘車程的郊區樹林,車上谷歌衛星定位首先認出榮休教授的門牌;清明樸拙之氣、飽學無求初始之心,只有人,才能感應。
屋小地大,雪後淺淺青綠一排竹林,伴在屋後。聽說這裏春天會有爛漫山花,五月天,白點淺褐色小鹿會來訪。腦裏留着幾多人、幾多年的想像了,還未踏出眼前現實,突然另一輛房車來時小路駛進來。女司機一張尖幼的臉胚,一直看着我們,車子駛到余宅屋邊泊好,不會有誤會了,她是余英時太太陳淑平。
想過好多趟踏入屋裏見主人的禮節,這一刻,只能立刻下車,適時跟余師母相認問好。記者早到約一小時,師母好想先招呼我們入屋,但教授說好上午不見客的,結果,師母再問一次,回頭還是對大家說:「他說按原定兩點半見面。」
猶勝哈佛贈款
余英時在香港中文大學成立前的新亞書院畢業後,到美國哈佛完成博士學位,他在廣西出版社《現代學人與學術》裏〈我走過的路〉一文說,哈佛六年半,安心讀書,接受嚴謹學術紀律訓練,糾正了他一九三七至一九五五年間(即國內與香港讀書的日子)自由散漫、隨興所至的讀書作風。
當年哈佛燕京學社資助新亞書院院長錢穆編寫「朱子學案」,其後錢穆保薦余英時到哈佛讀書。錢穆後來感謝哈佛對新亞的協助,對方如此回應:「哈佛得新亞一余英時,價值勝哈佛贈款之上多矣」,此話記於錢穆《師友雜憶》。
史學鴻儒,余英時佇立美國學術界六十多年,約在一九八六、八七年從一位剛喪夫的女主人買下這物業,夫婦棲息樹林小屋三十多年,誤把浮雲當樹林(mistake some clouds in the sky to be forests on the horizon)的人,他都見過。他所說的儒家詩書寬大之氣,實則是品與學的大道理。在學術最深的範疇裏,沒有地域分野,只有精神氣度的分野。
正義感敲中心靈
拜訪鴻儒,心若登山,余宅是普林斯頓樹林平地小屋,沒有通靈小鳥引領,不可能知道那裡是智慧源頭。陳淑平像是余英時身邊一隻鳥,在旁邊繞來繞去。他的客人,在她吱吱細語下,知所進退。若果不是訪客平庸,總不會有老生常談。最記得女主人在訪問尾聲,站在大門裏,一邊看着余英時先生在屋外拍照,一邊淡如水在記者耳邊說,「他最重要還是sense of justice(正義感),是不是,那是學不了的?」
當時候,記者也正看着余先生,沒有正面望師母,聲音回韻「sense of justice」,像吹了一口氣似的,敲中心靈。余英時的正義感有跡可尋,他十三歲聽到鄉中營長貪污情節,非常氣憤,寫下一張狀告,結果惹禍上身,幾乎被營長抓去立刻槍斃,要躲避到族兄家裏去。
不要看余英時批評直率到位,他處世有人情,記者從電話至見面,處處感受得到。幼讀四書、《戰國策》、《史記》及唐詩,十歲多一點,看到私墊老師跟年輕寡婦鬧戀愛,秀才寫的兩句情詩,他一直記得:「春花似有憐才意,故傍書台綻笑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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