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陳淑蘭的媽媽依然會對她說：「你不要買西瓜，小心啊，西瓜好重，不要自己拿，否則撞落地下會撞到你的腳！」

就像小時不讓她幫忙放碗碟，以免打爛了弄花皮膚；中學了也不許燒熱水，以免滾瀉留下疤痕。「我忍不住對阿媽說：你真的縱壞我了！」陳淑蘭坦言讀到民間故事，像男孩飯來張口，媽媽出門特地做個餅掛在他頸上，他吃完面前那一部分，卻連把餅轉過來吃也懶，結果餓死。「我就會想起阿媽。試過跟她說：我都算聰明，如果你不是那樣保護，我會更進步。」

媽媽年過四十才生下她，又是只得一個女孩，完全是心頭一塊肉，八十多歲了，仍然事事緊張。寶貝女兒在娛樂圈，不免新聞多多，媽媽聽了朋友的閒言閒語，會追問：「誰誰誰說你和誰誰誰，你不要這樣啦，人家以為你好濫交！」「我是你的女兒，我有沒有濫交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陳淑蘭氣炸了，媽媽不說話，可是第二天又忍不住勸說。

「真的好𤷪𤺧！別人看我跟媽媽談電話，會笑，我說了十次拜拜，媽媽仍然不停地說：小心開車啊、小心別買西瓜啊……我也試過不耐煩收線。」陳淑蘭說，心裏是內疚的，她很認真地數：
一，如果自己做母親，可能更煩氣。
二，是自己沒有耐性。
三，有點欺負媽媽，因為她是全世界最疼自己的。
四，樹欲靜而風不息——「我最最最擔心，就是媽媽不在。」陳淑蘭認真地說。

一九九一年她爸爸去世，她還繼續開工，嘻皮笑臉告訴同事胡修，爸爸翌日出殯，在場的精神科醫生插嘴：「不好意思，你和爸爸關係好嗎？有哭過嗎？」「非常好，但我只哭了一次。」她答，醫生馬上說：「那你要小心了。」

其後陳淑蘭果然患上情緒病，一兩年都非常低落。「爸爸非常縱我，從來只有我向他撒嬌，他沒有提過任何要求，唯一一次就是：Hello,Miss Sheila Chan，你陪我返鄉下好嗎？」她當時覺得老套，不肯，但爸爸走了就變成心結，深深覺得自己辜負爸爸。星期一上班，會突然昏倒，星期四才醒來，完全忘記星期二、三做過甚麼，那時，她連媽媽也罵走，讓媽媽哭得好傷心。

最後是吃藥，把心魔趕走：「我最初不肯，怕會變笨，但吃了藥，天仍是黑的，一日兩日……突然第七日一天光晒，我所有生活都沒改變，可是藥物改變了所有感受！」病好後，媽媽不再期望她生孩子，雖然很想抱孫，可是擔心女兒懷孕會抑鬱，或者把情緒病傳給孫子。媽媽所有的愛，繼續傾注到女兒身上。

「我好想對媽媽好一點，我跟媽媽，比跟爸爸更親近，如果媽媽有事，真不敢想像！」陳淑蘭說每次打電話給媽媽都是先祈禱，希望更有耐性，只是常常見到媽媽的來電也不敢接，更試過一整個月都不去見媽媽。她很想跟媽媽學做菜，媽媽包的雲吞、拌海蜇，都是外面吃不到的家常口味，只是——「我好怕媽媽馬上買一大堆菜上我家，怕她辛苦，更怕自己沒耐性！」

（原文刊於2013年942期《飲食男女》）

陳曉蕾
獨立記者，著作包括：《剩食》、《有米》、《香港正菜》等。從一棵菜看土地，從一粒米寫生活，總是好奇：怎樣的人，吃着怎樣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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