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氣堂:執垃圾拯救回憶

蘋果日報 2013/01/07 05:20


這支「回憶拯救隊」不只為照相館的每個角落拍照,更仔細至每撕下牆上一張海報、每摘下相框一幀照片,都要留影,為的不只是留念,更是記錄。照片、單據、窗花、佈景……能帶走的都會帶走,然後分類收藏,再展開沒有終結的歷史研究工夫,有系統得叫人驚訝。
那天,首領鍾燕齊請攝影師Benson幫手,來個「全景攝影」,捕捉照相館每個角落原貌,然後一班隊員正式展開拯救工作。首先處理用來拍攝全家福的一幅道具牆,這幅牆飾以歐陸式窗台佈景,前方是桌椅,一切原封不動,拯救隊拍過照後才小心翼翼地爬上爬落起釘,拆下佈景再收藏好。佈景退下,內裏竟然不是白牆,而是四張寫上「荔豐八餘」、「錦上添花」等等的老土海報,快門又再按動。撕下海報,豈料又是海報,今次由大陸湖景,轉換至歐洲山景,總計共有十多層,單是這幅牆已經處理了一小時。如此記錄,又費時,又累贅,反正都是海報,何不取捨?鍾燕齊說:「無論如何,都希望日後能夠在另一空間盡量真實地呈現這裏的環境。」有取捨,就不全面,就會失真。下一步,就是記錄另外兩幅細牆,其中一道裝飾了水晶燈,又有西式方柱擺設,不但要拍照留紀錄,還要把這些封塵的物件保存下來。放滿舊照片的相框、交收照片的櫃台、黑房和樓梯間,都要以這種方式記錄──先拍攝原貌,再逐件拆下,把物件放進膠袋藏好。
這間座落在上水符興街某大廈閣樓的老店叫「人人照相館」,有超過五十年歷史,七十歲李洪友1985年接手。鍾燕齊說:「五六年前第一次來這裏,跟拯救隊成員阿偉一起來,當時我跟他到各區找舊照相館。」
這是香港少數的舊式影樓,狹窄樓梯間貼滿開業以來為客人拍下的照片,家庭照、結婚相、車頭相……昔日的老人家還穿唐裝衫,一臉認真地拍照;彩色照片在年月洗禮下,影像都褪色成一層紫藍。門口雖然貼有「影相暫停」的紅紙,但不時仍有街坊摸上門,「無得影相喇?」然後失望地離去。李伯近月因釣魚被魚骨所傷,食肉菌入侵身體要切除其中一隻腳,現在住進郊鄉老人院休養,沒法打理生意無奈結束老店。
新一年開始,老店交回業主,拯救隊成員Gibson說,這天最大任務是幫李伯妥當清理影樓,把要的東西收好再轉交給他。拯救隊珍惜找尋舊物的過程,跟街坊、老人家成為朋友,愛聽他們說故事,如Adrian,四年前開始關心老社區保育,追隨鍾燕齊步伐收集舊物,他祖母住上水,假日總會跟她飲茶,探訪祖母同時也順道探訪李伯,這個剛踏進社會工作的小伙子自言比較老土,感慨香港人對舊物態度輕浮,「永遠在結束一刻才去緬懷一下,然後任由它在城市中消失。」貪得意執垃圾?Adrian說:「不只有趣,趣味這回事,人人看法不同,意義比較重要。香港的保育,只保留外殼,沒有深究背後意義。如灣仔街市,變成了豪宅,只保留了街市形態就算,以前街市的人生活習慣如何?以前有個冰房,我小時候見過,但其他人說起灣仔街市,不會留意這些細節位,我們做的工作就是把這些細節很精確地保留起來。」
拯救隊成員Wilson和阿肥本身是攝影師,Wilson拿着一部寶麗萊SX-70即影即有相機來到照相館,感覺猶深,「這相機是七十年代產物,而我又喜歡拍攝懷舊環境相。用一台七十年代相機,拍攝七十年代的環境,感覺好像回到舊年代!」阿肥是八十後,入行已經用數碼相機,看到黑房中的放大機和菲林照片,感覺新奇。
鍾燕齊曾經參與政府博物館的記錄工作,知道官方就是採取類似方式記錄,「以前會拍攝每道牆的正面原貌,替整個空間量度尺寸。」現在科技進步,有360度全景攝影,令記錄工作更完善。六個男丁搞了一整天也未搞好,越俎代庖,替政府辦事?「政府不會看重這些民間東西,只會選他們眼中具有歷史價值的東西來保留。他們坐慣辦公室,怎會願意如我們般,不怕骯髒,又抹又擦。」鍾燕齊收拾架上雜物,竟發現一堆壁虎蛋,眾兄弟興奮圍觀,大概只有他們見到垃圾會如此高興。鍾燕齊:「單單執拾舊物沒意義,要做學術研究,從中了解社會變遷才有意義。」於是想到這種記錄空間和收藏舊物的方法,幾年前牛頭角下邨清拆,他首次用這方法記錄髮型屋、刺繡店等四個單位。
收集並清潔舊物後,逐項拍照做記錄,然後分類收藏,工作就此完結?未!還得展開研究工作,閱讀文獻,訪問街坊,整理資料,「如我們剛剛從一份文件中,得知李伯1985年才接手照相館。」鍾燕齊說,跳了進去,就不能期望有完結一天,因為歷史永遠越掘越深,越掘越多。
「佈景都拆了?一張不留?」街坊三嬸打完麻將,回一回氣,走出來看看,好奇問這班後生仔。原來照相館有間房仔,專門給街坊聚腳、打麻將、聊天。還有數天,照相館便要交回業主,李伯雖然不在店內,但街坊仍舊走上來打麻將,猶如自己家,「你們看看,有甚麼合用,就拿去吧。」「窗花好靚,看能否拆下來。」靚姐問男丁:「替我們八個靚女影張相,可不可以?」照相館最後一張照片,就是為這班老街坊而拍,人人笑得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