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造訪:
溫州男人跳出軌 黃豆豆
溫州這世界知名的商業城,豪車豪宅遍佈,大部份男孩自一出生,就是從商的命運。他卻是跳舞。卻偏偏不是命運的寵兒,比別人付出更多的心血,像穿上了魔鞋,再也脫不掉。每一個關口,每一道選擇,都只顧奔着心裏那點光去。除了跳舞,這溫州男人竟然沒別的軌迹了。
撰文:鞠白玉
部份照片由被訪者提供
77年生於溫州,12歲考入上海舞蹈學校,北京舞蹈學院畢業。上海歌舞團藝術總監,02年登美國舞蹈權威雜誌《Dancespirit》封面。06-07年作為編導和首席舞者與譚盾、張藝謀合作《秦始皇》在美國大都會歌劇院演出;09年再度受大都會邀請擔任法語歌劇《霍夫曼的故事》編舞,當時被美國媒體譽為「世界最重要三個舞蹈家之一」。10年任上海世博會主題演出編導,以及閉幕式領舞。代表作:《醉鼓》、《秦俑魂》,編導作:《武之舞》、《墨舞》等,舞蹈電影:《Butterflylovers》(若汐)等。
墨池坊是一條小小的街道,窄得只能通過一輛車。老街坊們都搬走了,新來的中年鄰人們知道黃豆豆是誰,很自然地用溫州話和他交談。年輕女孩們羞怯地過來打招呼,合照後驚喜連連地跑開了。
他就在這鬱鬱葱葱的院子裏出生,和甌江邊上的普通孩子無異,在江邊奔跑戲耍,在院子裏鬧得雞飛狗跳……只有一對鐵吊環標識了他童年的不同。那是爸爸當年為了他能達到舞蹈學員的標準,特意讓他在上面吊着腿,拉長身高。小小年紀的他也真的相信這方法能行,臉龐充血,遍佈紅血絲。
有時他覺得人生挺險的,起初總是劍走偏鋒。比如生來手部畸形,硬是靠按摩能回復健康,比如腿短身矮,靠土方法蒙混過關,考進上海舞蹈學校。妻子笑他:「封建蒙昧,甚麼吊環拉腿呀,那是你明明該長身體了,必然會長高。」他就堅信那時的努力成全了他。
他帶我們去甌江邊上,看着那水面,是世代以來溫州男人出行的地方,也是回歸的地方。
12歲以前的海上夢,是買着五等艙的船票去上海,一人發一張草蓆,在船艙的最底部隨便找一個位子躺下,驚濤駭浪的海,承載着一個小孩的舞蹈夢。他還記得那小圓窗,有一半浸在海水裏,是烏黃的顏色。他也覺得歡樂,因為能爭取到一點點跳舞的權利。幾次考舞校都被退回,身體條件不好無異於沒前程。他父親也執拗,就是支持他一考再考。他回憶起有次把舞鞋都扔到江水裏去了,想從此作罷,卻又陰差陽錯考中了。終於,18歲在《醉鼓》上一戰成名,從95年開始,他是國人熟識的少數舞蹈家之一。
都知道這小個子的舞者身上有強大的氣場,他將古典舞與現代舞糅合,又與先鋒音樂家譚盾合作,接着是張藝謀。他扮秦始皇的兵,如遠古魂靈附體,用肢體在舞台上升騰起硝煙戰火。他對巴黎現代藝術家陳箴的作品《皮肉儺鼓》有着心領神會,用舞蹈去和藝術家的心性溝通,即興之下伴着作品起舞,回去看錄影,卻覺得陌生,不知自己當時的動作何來。
他父母都是溫州業餘舞蹈員,把自己的文藝夢全託付給孩子。小時只為了父母的願望,真正在舞蹈裏有了靈魂是《醉鼓》,他看別人排練就有衝動要試,沒有人為他敞開門,他也學會了找關係。以旁聽生的資格在排練室裏,卻漸漸被編導發現,最後重要的主角落在他身上。在那面大鼓上他自此有了舞者真正的靈魂,也接受了這般的命運。「一直有人問我,不跳舞,做甚麼?還能做甚麼?每一類人,都有和世界溝通的語言,舞蹈是我唯一的語言,不跳舞,我就啞了。」
他眼神清澈如孩童,人稱那是「黑瓷球般」,透着空靈。我卻覺得他複雜,是說幾種氣質雜糅在一起,又樸實又靈性。他自己在許多重要的時刻創造了奇蹟,是一個充滿主動性的人,但又隨遇而安,自顧自起舞着,不管外界喧囂。
他得到的未見得比常人多,除了名譽。對於財富他倒很淡然,說全世界的舞者選這行當,都心知這生所得是甚麼。他的腿傷最嚴重時坐過輪椅,腰傷需要長年在腰間緊縛着一條T恤,他不記得哪一天是缺席練功的。在小練功房裏對着鏡中的自己,是世上最孤獨的人,舞者的悲哀也只有舞者明白。舞台壽命就十幾年,再神勇也戰勝不了時間。於是他也編舞,於是誕生了大都會歌劇院裏《秦始皇》中沙場的英靈;他常跨界,與芬蘭導演ManikkiHakola合作電影,令歐洲電影裏有中國舞的光影。
■小時候的豆豆,愛武術,看過《少林寺》,就一心想當武林高手。
■11歲第一次拿獎,是全國中小學生韻律操比賽集體金獎。
■05年拿獎學金到美國學習,和太太去大都會看演出,一年後卻登上大都會的舞台。
黃豆豆身上有着溫州男人的傳統氣,他戀家,守舊,平日話語間淨是對故鄉的一往情深,他又屢屢在舞台上創造着新意,在紐約最負盛名的舞台上跳着自己的舞。他總想走世界,卻又惦着要回來。黃豆豆的舞台生涯在他的不懈之下,變得綿長,他說,沒有一個動作是真正重複過的。但他卻又戀家,除練功演出外,他蜷在家裏享受着小生活。
他妻子粟奕非常美麗,是導演也是演員,他曾經為了能和她相守,要追隨她一起去香港工作,說只要能在一起,會放棄眼前的一切,哪怕在香港舞團做最普通的舞者。最後是她放棄了香港的機會,陪他在上海。他從不避諱談他的愛情,他是溫州男子,對家庭身份有着傳統的價值觀。他老想帶着妻子,或有天能帶着孩子,一起回歸一份安逸的生活,從海上來,到海上去。
他看着甌江水,說,走來走去,不還是為了回嗎。
黃豆豆少年時偶像是MikhailBaryshnikov,俄羅斯最有名的舞蹈家。「他個子也不高,對我來說,是一種希望。他行我就行。」許多年前,他在影像斑駁的錄影帶上看他表演,覺得呼吸都停了。」到紐約第一件事是找Mikhail的演出,看了,卻失望了。「他老了,肌肉鬆弛了。雖然他也賣力演出,台下的觀眾的掌聲,卻不是當年的全部喝采,而是摻雜着一種同情。」他依然尊重Mikhail,那是一個時代一個民族的舞魂。老則老矣,精神永存。最叫他得意的,幾次和Mikhail擦肩而過,他偷偷比了比身高。「比我矮呢。」他竊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