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昂山蘇姬獲釋之後雪麗來信說緬甸政局不會從此晴朗。她說她那時讀了關於緬甸的大量材料，大略知道緬甸軍人集團四十年來的動向和思路，覺得英美和歐盟雖然必須不斷施壓，中國和東南亞國家的外交取向才真正可以扭轉那些軍頭的鐵腕政策。雪麗問我中國幾個特定時期裏的外交考量，問我周恩來當年講話的一些背景。我只能憑記憶告訴她一些粗枝大葉的史料，憑記憶要她去找幾本英美政經學者早年寫過的中國問題專著。那都是六七十年代我在外國媒體做事時期接觸過的知識，現在回想是又生疏又遙遠了。
雪麗是我的老朋友孫子的遺孀。孫子過世二十多年了，我寫＜耳語＞只寫到雪麗這個英國女子在美國辦完孫子的後事決定到俄亥俄州一個小城教書。七、八年前的聖誕節她來信說她越老越懷念倫敦，起初暑假寒假都回去，後來索性搬回倫敦西郊父親留下來的那幢舊房子了。三、四年前的聖誕節她給我寄來一張很精緻的聖誕賀片，說她在一家宗教出版社當編輯，今後很想做些有意義的工作，給受盡蹂躪的人類帶上點點滴滴的慰藉。去年，我從她的聖誕賀片裏猜想她在做的事情跟ChristianSolidarityWorldwide或者隸屬聯合國一類的組織有點關聯。我記得她說過她見過昂山蘇姬的英國丈夫。

　關心全國民主聯盟的昂山蘇姬我才關心緬甸這個動亂國家。十三年前民主選舉選出了民主派當政的政府，議會裏佔八成議席，可是，那幫軍頭悍然把勝利者關進監牢，緬甸還是由那幫惡霸統治：十一歲大的孩子抓去當兵；村子裏的婦女遭輪姦，男丁押去做苦工；大學一關關了好幾年。前幾天，軍政府果然又封鎖了全民盟的全國各支部，昂山蘇姬又被扣下來帶回首都仰光了。英國呼籲釋放昂山，美國和歐盟的外交官員始終接觸不到昂山。我不斷想起雪麗的擔憂。緬甸過去享有「亞洲飯碗」的美譽，今天卻是飢餓的國度。美國報上說，好些給抓進兵營裏拷打的壯丁紛紛跑到泰緬邊界避難，全國一片亂葬墳丘、殺人刑場和淌着鮮血的河流。BenedictRogers的＜FearinBurma＞甚至說緬甸的極權慘況不輸侯賽因的伊拉克，各國應該全面向緬甸實行經濟制裁，逼軍政府出來對話。

　我理解雪麗的觀點：美國和西方國家在地區裏的利益不夠優厚絕不會貿貿然干預地區上的不軌狀况；中國和泰國既然都重視和美國的關係，只要美國願意在緬甸問題上向這兩個緬甸隣國做出一點提示，中泰兩國也許會調整對緬政策，誘導仰光軍政府理性處事，調停黨爭，恢復體統，讓昂山蘇姬和全民盟走回議會。
我不知道雪麗和BenedictRogers他們的人權組織在緬甸事務上會發揮多大的影響作用。她說他們連救濟緬甸飢民的工作都不容易着手：「那是我正在努力的一個環節。孫子留給我一個安穩的下半輩子，我能帶給一些婦孺一點有限的安穩都是好的，」她說。她去年聖誕節去過仰光，回到倫敦補寄的賀年片上告訴我說：「想起昂山蘇姬，我慶幸自己有個開明的國家。」
（圖）張大千書《鷓鴣天》成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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