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着這篇文章時,畫面上出現的是新細明體,跟刊在報上的一樣。我可以按一個掣,把它換成仿宋、黑體等,放大縮小、粗體斜體或加橫線,有無數罐頭字庫可選。走在街上,招牌上的字體,楷顏隸行草書樣樣不缺,但感覺不到溫度,它們不過是冰冷的印刷品,失卻造字的味道。外國人來香港很喜歡拍招牌,記得這現象還成為新聞熱過一陣子。有次跟《黑紙》設計師Sunny從活字印刷談起,談到他正在籌備有關招牌的書,現在已經收集了六十幅珍藏。想想他從念設計時開始,已習慣用相機記錄漂亮的招牌,六十幅是精華。 「很多人欣賞招牌,會特意從橫撇捺書法上看,當我收集時,反而把這些書法賞析放到最後,我重視的是環境或社會裏的文字生態。提生態一詞好像太嚴肅,但生活中,字無處不在,現在社會個個被電腦洗腦,小孩子用iPad,已在接觸新細明體,字體生態單一,失去了以前書法的潛移默化的修為。」This city is dying,Sunny最看不過眼那些引致光害的大型LED廣告招牌:「太耀眼反而令我不想停低觀看,以前的霓虹光管招牌也很璀璨,卻不刺眼,令人看得舒服。」一個亮眼的招牌會教人銘記於心,但更多時候,店舖職員手寫的價錢牌或促銷廣告標語,無關字體美與醜,讓人看着覺得窩心。Sunny逛街時總是留意兩旁或「擔天望地」,在油麻地、深水埗、土瓜灣和觀塘等舊區裏穿梭,或到深山總有驚喜,他的收藏裏就有遠征大嶼山分流的嶼南界碑,招牌裏藏着民間智慧。「曾經看過一個地產舖的廣告,A3尺寸,用不同的螢光筆以作分類和結構,讀了幾年設計的人亦未必拿揑到重點,寫的人則從職業需要自己研究出來。」 清拆危險及棄置招牌,間接讓充滿歷史的手寫招牌加速消失,還有千篇一律的連鎖店,噢!說錯了,應是千篇一律的自由行都撐的連鎖店。招牌是香港標誌性美學和本土文化,在瘋狂加租下顯得力量微弱。好旺角麵家、天后祥利冰室、銅鑼灣利苑粥麵結業,直至多年以後,想起店裏收銀機、人味,還記得看了多年的招牌。假若以後只剩下百老匯、麥當勞、莎莎等大店舖,香港還剩下甚麼?Sunny又打個比喻,打賭有多少香港人知道2012年有個香港設計年以「創意城市,設計驅動」的口號:「我是行內人都感受唔到。」荒謬到想建議eminleo拍一齣《希特拉都唔知香港是設計之都》。藉手寫招牌來個生活美學薰陶,彷彿是天方夜譚。「字型學、文字設計的發揚方式不能局限在設計界,政府做的是大方向,有甚麼方法令市民參與到?政府鼓勵創意工業,稱為工業,凌駕於創意,過份着重錢字。」幾時都話官商齊心! 手寫招牌其實不限書法,在網上看到一部落格,提醒我們有個間字的摩登年代。間字沒有書法字的老氣橫秋,在還未有Macintosh的時候,每逢廣告人要做巨型外牆海報或設計招牌時,需要人手逐筆勾畫大字,雞仔嘜是典型例子:「由酒樓、冰室、髮廊、藥房、雜誌名稱、唱片封套、邵氏電影以至黃金年代的翡翠劇場,都充斥着這類摩登又有型的『間字』。」當八十年代達明一派和林憶蓮催谷的都市一詞興起,全民皆宋體黑體,間字到了九十年代都市一詞過氣才復興。手寫書法和間字招牌,咬出來都有血有汗,隔一段時間又復興,期待有一個十年,電腦字被取代,讓手寫字半球也不過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