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來,有一個名字,一直存在我心裏面,只要一說起,我便會肅然起敬。
我是潘福明,九龍灣鳴門日本料理的總廚。從前的我,住在鑽石山木屋區,父親做地盤,家境很貧困,一家五口,餐餐連飯都無得食,煲碗粥都要水多過米,讀到中三,口袋裏也沒一毫子零用錢。
我中三就輟學了,做過麥當勞、大快活。88年,入行做迴轉壽司學徒,那時我對日菜是一嚿雲,返工見到一片片魚生,心裏好生奇怪:「嘩!乜生勾勾唔使煮都食得㗎?」
入行做學徒,主要做清潔洗抹,連刀都沒機會揸,日本菜對我來說,和做大快活沒多大分別。
直至那天,他出現了。從此,改變了我的人生。
他,叫宇津木池升。是日本人,宇津木日本料理的掌舵人,和城中有名的日本料理師傅見城俊二,份屬同門師兄弟。
那天我經舊同事介紹來見工,初見宇津木,印象是個臉帶笑容的慈祥長者。然而,他一披上廚師服,就像㩒掣一樣換了一副臉孔,相當嚴肅。在廚房談天說地的固然罵,即使東張西望也會被罵個狗血淋頭,師兄弟見到他就如見老虎一樣,每天返工,我總要在門外徘徊一會才敢入鋪,那時我們在背後給他安了個花名,叫風火輪。
風火輪常發作,許多人都受不了。新請的人,返半日工就不辭而別,本來四五個人的工作,長期只得兩三個人做。收貨、洗爐、劏魚、串燒、煮飯、校汁……全部一手包辦,半年間瘦了三十磅,但功力也像地獄特訓般增進了不少。
宇津木很執着,像劏秋刀魚,起皮、削肉規定要在十秒內完成。初初學為了趕快,手指也不知切傷了多少遍,裹着流血的傷口,心裏暗暗埋怨,為何一定要十秒?真不近人情。
直至後來跟他酒後閒談才知道,趕時間不是要炫耀刀章手藝,而是耽誤過久,手溫會破壞魚的新鮮。那一刻才驚覺,一切技藝原來都不是花巧,而是以食物的質素為先,頃刻間整個人頓時開了竅。
不久,宇津木因搬遷暫時停業,師傅怕我失業,親身帶我到見城料理,懇請見城師傅代為照顧,看着他言詞懇切的交託,鼻子忽然有種酸酸的感覺,想喊出來。背負着宇津木徒兒的名分客串他店,我特別用心工作,人忽然長大了很多。
兩年後,宇津木重開,我拜別見城,一心繼續為師傅效力。然而,那時日本菜正醞釀一場西日Fusion革命。年輕的我,亟欲出外見識,躊躇良久,終於戰戰兢兢的向師傅道明意願。
走,本來就預了他大罵一頓,怎料他沉默了一會,說:「如果外面遇上不如意,可以隨時返來這裏,好嗎?」不知怎的,那一刻我全身發熱,心裏很感動又很慚愧。
離開宇津木,我學過意大利菜,五年前,來到鳴門日本料理,潛心鑽研西日混合菜。幾年間,創出近百款菜式,像這道汁燒鮑魚,就是用燒牛扒的醬汁來燒鮑魚,點點醬汁的濃郁,把鮑魚的鮮味襯托出來。
今天,店子開了分店,我也成了行政總廚,每日要管理不少手下和廚房的運作,工作忙到不得了。
直到那天,我在銅鑼灣無意中碰見他,多年不見,慈祥的面貌添了幾分風霜。我遠遠的看着他,有句說話哽在喉頭,很想跟他說。猶豫良久,最終還是鼓起勇氣走上前:「師傅!是我。只想跟你說聲,多謝!」他聽了,微笑不語、沉吟良久,沒有吭一聲。
大廚Profile
潘福明,海南人,祖父是印尼華僑,祖母是印尼人,有四分一印尼血統。幼家貧,中三輟學,十五歲便入行當日菜學徒。二十歲隨日菜名師宇津木池升學藝,盡得真傳。其後曾替香港頂尖日本料理師傅見城俊二效力,以及擔任鳴門日本料理總廚。
(原文刊於2006年551期《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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