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雜誌》形容2020年是「被偷走的一年」。在香港，病毒偷走了一些人的健康、工作、自由，亦偷走了一些人與至親相處的時間。「每日傾個電話，可以聽到個仔嘅聲已經好好。」今年80歲的獨居長者區淑經說。她的兒子因為雙腿不良於行住進了殘疾人士宿舍，新冠肺炎下院舍謝絕探訪，區婆婆上一次看見兒子，已是4個月前的事。

「阿德，早晨！」接通視像電話後，區婆婆的眼角馬上擠出數條魚尾紋。兒子梁志德還未開口，她就問：「食咗早餐未？」47歲的阿德就在手機屏幕內，但聲音經網絡傳至阿德耳中的時間似乎特別慢，他在兩秒後才回答：「食咗。」「食咗咩呀？」⋯⋯「豬柳蛋漢堡。」「豬柳蛋漢堡呀。」阿德說的每一句話，區婆婆都要重複一次，並瞇起眼睛，以看清手機內那個4個月未見的兒子。

新冠肺炎在香港爆發了一波又一波，衞生防護中心發出一份《預防2019冠狀病毒給安老及殘疾人士院舍的指引（暫擬）》，指「除體恤原因外，一律不得探訪（公務除外）」，「家人／親屬可透過其他方式（如電話或視像通訊設備）聯絡院友或職員」。阿德怕麻煩院舍職員，因此很少與區婆婆視像通話，但每天下午5時30分至6時左右總會打個電話給區婆婆，向她訴說自己一天吃了甚麼、做了甚麼。如果不計這次視像通話，二人上一次視像通話是1個月前，因為阿德傷了手臂。

阿德說，他在駕駛電動輪椅時不小心撞傷左手手臂，骨裂要入醫院。「住咗兩晚醫院呀！」區婆婆馬上強調，「嗰陣你星期日出院，我又冇得去探你。」阿德緩緩說：「冇辦法。」「冇辦法，哈哈哈。」區婆婆又笑着重複他的說話：「你第日小心呀，自己坐喺度都可以撞親隻手！」

如果不是因為疫情謝絕探訪，區婆婆肯定當天晚上就趕去醫院探望阿德。她記得3年前有一天，阿德突然發高燒，由院舍送去律敦治醫院，區婆婆便立刻乘的士去醫院，一直陪他至凌晨二時許。這次阿德受傷，她無法伴在他身邊，一顆心懸了一整晚，擔心得打了很多通電話去院舍詢問阿德的情況。

但原來這個心肝寶貝並不是她的親生兒子，而是她領養回來的。她和丈夫膝下無兒，那個年代沒有子女，「總覺得好似爭咁啲嘢」，因緣際會下領養了阿德，領養時還要宣誓：就算他生下來是跛的、盲的、啞的，她也不會拋棄他。

結果阿德真的有先天性缺陷，雙腿無法發育。他小時候仍能走路，但身體日漸長大，小腿則始終幼得像一根甘蔗，站着站着也能突然倒在地上，區婆婆帶他看骨科，但仍無補於事。就在他升上中六讀預科時，一切突然急轉直下。「本來佢讀到會計我都好開心，點知讀咗一年幾身體開始變差，書都讀唔到，冇啦，冇希望啦⋯⋯」區婆婆嘆息。希望是甚麼？「希望老來有個伴，屋企有個人囉。」

雖然阿德雙腿發育不全，區婆婆亦忠於她的宣誓，始終沒有拋棄阿德，「梗係當佢親生仔咁啦！我手抱佢返嚟，睇住佢大，只係差在冇將佢生出嚟嗰下咋嘛，領養得你就要承擔個責任㗎啦。」在疫情之前，她每逢星期天便會去院舍探望阿德。知道阿德喜歡吃她煮的飯，她早上7時就起床，要做兩個飯盒帶去宿舍，夏天時又會煲涼茶給他喝，「以前探佢可以同佢剪下指甲、傾下偈，坐成個幾鐘先至走。」

6月時，她仍可以趁去院舍找數時，帶飯盒給他，那時阿德會特意到地下大堂的玻璃門前，二人可以隔着玻璃見一面。但自7月開始連交收也停止了，他們4個月沒見面，只能靠每天一通5分鐘的電話連繫。「掛住個仔都冇辦法，佢都住咗院舍二十幾年，惟有每天等佢食完飯畀電話我，五點幾六點嗰陣唔敢做其他嘢住㗎，驚錯過佢電話。」想念兒子時，她有時會翻看手機的相簿，懷念他們一起去過的旅行、吃過的大餐、穿畢業袍的日子⋯⋯她家裏有數十本相簿，每一本相簿收藏了一段回憶，現在星期天不能去探望阿德，她就留在家裏揭相簿。

阿德則說他最想念的，是區婆婆煎的荷包蛋，「因為院舍冇得食。」他笑着說，區婆婆亦馬上笑得見牙不見眼，「梗係啦，院舍咁多人，點煎咁多蛋呀？我知佢鍾意食蛋呀，所以平時整飯盒畀佢，都會煎荷包蛋畀佢食。」「好啦，拜拜喇。」區婆婆說罷頓了一頓，見阿德沒有回應又說了一句：「你唔同我講拜拜呀？」「拜拜。」這時她才滿足地掛掉電話。

「而家佢晚晚都有電話畀我，起碼佢冇忘記我，我已經好開心，未必個個仔女都會打電話畀父母，可以聽到佢把聲就滿足了。其實會打個電話都係窩心的，都叫還咗我個心願，雖然佢唔喺身邊。」區婆婆說。

記者：黃桂桂

攝影：蕭志南、伍永健

編輯：鄒仲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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