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今日

謝謝她 - 陶傑

蘋果日報 2004/05/19 00:00


今年五月,是首相戴卓爾夫人入主唐寧街二十五周年。老太太很低調地慶祝。老伴剛辭世不久,戴卓爾夫人很落寞,雖然夫家曾經擁有一家小小的石油公司,但股份早已出售,今天的戴夫人,雖不至手頭拮据,但不算很富裕。
今天的貝理雅,改造了工黨,一切依照她二十五年前的藍圖辦事:小政府、不干預市場、刺激小企業,貝理雅成為她的忠實接班人。
戴卓爾夫人最大的欣慰,恐怕是親眼看着曾經背叛和離棄過她的保守黨,已經萎縮成一個小政團。最新的黨魁名叫侯米高,是一個缺乏光采魅力的小人物。
保守黨推翻了戴卓爾夫人,也推翻了自己。就像小說《雙城記》末卷男主角窮律師薛尼卡頓的獨白:我看見把我送上斷頭台的人,也死在斷頭台上。有甚麼比看見自己的仇人毀滅更加快意?戊戌維新的譚嗣同,看不到清朝政府的覆滅,戴卓爾夫人比歷史上所有的烈士都幸福。
因為世界由她一手改變了。戴卓爾夫人和列根,就像羅密歐與朱麗葉,是一對勇者的情聖。他們聯手埋葬了蘇聯的共產帝國。列根雖然強硬,但性格樂天開朗,如果有一天美國要向蘇聯發動核襲,列根的手指放在按鈕上,他還會猶豫片刻——在那一瞬間他想搞清楚這是拍戲還是現實——戴卓爾夫人站在身旁,她會把手袋換一隻手臂來挽,對列根笑一笑說:「親愛的Ron,這不是第三場戲在等叫Camera,這是真的戰爭。」然後她會用她那隻戴着白手套的手,輕輕壓在列根有點柏金森的微顛的食指上,她的手按着他的手指,就像非洲原野上一對在交配的獅子,分別在於她竟然是爬在背上的那頭雄獅。
但是,她的風雲歲月畢竟過去。英國的選民心中早已沒有了她,但卻一定沒有忘記她。「對一個領袖殘酷,是一個偉大民族的特徵。」邱吉爾領導盟國打敗了納粹之後,英國的選民把他請了下台。戴卓爾夫人沒有想過做太上皇,她不會常常給貝理雅打電話,教他怎樣治國,她再忿忿不平,也尊重民主的遊戲規則。
戴卓爾夫人在位時巡視軍隊,也從來不穿軍裝,她只戴一塊花布頭巾,坐在開篷吉普車上,提着手袋,拿着望遠鏡,在風沙中瞇縫着眼睛。兵士接受她的檢閱,有如小學來了一位新的班主任。
歷史的風沙吹過去,共產帝國垮亡了,她活到最後,也微笑到最終,成了一尊不朽的石像。